阿克娜蒂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至少，不会在人前。
七年前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她也曾恐惧过。
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城市，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体系，还有那个冷冰冰地告诉她“只要完成使命，就能回家”的声音。
那个时候，她也想过哭。
可没人能听。
于是后来，她学会了握剑。
再后来，所有人都说她坚不可摧。
于是连她自己都快相信了。
直到现在。
“别碰我。”
阿克娜蒂低声道。
莉莉娅丝没有听。
她只是伸手，把那个几乎已经站不稳的人抱进怀里。
动作算不上温柔。
甚至有些强硬。
阿克娜蒂本能地挣了一下。
“放开。”
“不要。”
“我说——”
“你再乱动，锁会疼。”
一句话让她停住。
十三枚深渊锁仍然嵌在身体与灵魂之间。
每一次过大的动作，都会牵动其中的力量。
莉莉娅丝显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的手臂避开了锁环所在的位置，只固定住阿克娜蒂的肩背，让她无法继续逞强。
“够了。”
莉莉娅丝说道。
阿克娜蒂皱眉。
“什么够了？”
“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有装。”
“你有。”
“没有。”
“那你抖什么？”
阿克娜蒂一怔。
她低下头。
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
不是恐惧。
至少她不愿意承认那是恐惧。
或许只是太累了。
灵魂更换身体。
王权传承。
深渊锁。
因果异常。
还有那个不知道究竟身在何处，却依然活着的人。
太多东西堆在一起。
她一直没有时间去想。
也不敢去想。
因为一旦开始想，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维持现在这副样子。
“松手。”
她再次说道。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莉莉娅丝没有松。
“阿克娜蒂。”
“……”
“你不需要一直撑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
毫无征兆地扎破了某个东西。
阿克娜蒂身体一僵。
“少在那里自以为是。”
“嗯。”
“我不需要你安慰。”
“嗯。”
“我只是身体还没适应。”
“我知道。”
“我也没有害怕。”
“好。”
莉莉娅丝每一句都答应得很快。
快得让阿克娜蒂越来越烦躁。
“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你——”
“只是觉得你可以休息一下。”
声音很轻。
没有讥讽。
也没有平日里那种让人恨不得拔剑的戏谑。
阿克娜蒂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莉莉娅丝低头看她。
“这里没有联军。”
“没有圣殿。”
“没有那些需要你去保护的人。”
“也没有谁在等着看人类最强者是不是永远不会倒下。”
她停顿片刻。
“所以。”
“累了就承认。”
阿克娜蒂没有说话。
“疼也可以承认。”
“……”
“害怕也没什么。”
“闭嘴。”
“难过也——”
“我让你闭嘴！”
声音猛然拔高。
神殿里荡起回音。
莉莉娅丝安静下来。
阿克娜蒂死死攥住她胸前的衣料。
手很小。
力气也不大。
可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懂什么……”
她声音发颤。
“你什么都不知道。”
莉莉娅丝没有反驳。
阿克娜蒂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道裂口。
那些被压住太久的东西，一旦开始涌出，就再也收不住了。
“我只是想回去。”
“我从来就没想当什么英雄。”
“也没想救这个世界。”
她低着头。
“他们告诉我，杀了你就可以回家。”
“所以我去了。”
“一年。”
“两年。”
“三年……”
“我以为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结束。”
她笑了一声。
却比哭还难听。
“结果呢？”
“我替他们打完了战争。”
“把他们害怕的东西全部杀掉。”
“然后他们连让我活着回去都不愿意。”
莉莉娅丝没有动。
“我差一点就能回去了。”
阿克娜蒂继续说道。
“真的只差一点。”
“可是现在……”
她看向自己的手。
陌生。
纤细。
没有任何属于过去的痕迹。
“连我自己都变成了这样。”
声音越来越轻。
“我甚至不知道回去以后……”
她停住了。
莉莉娅丝等了一会儿。
“什么？”
阿克娜蒂没有回答。
可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第一滴落在莉莉娅丝肩上。
很轻。
随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阿克娜蒂抬手想擦。
却越擦越多。
“该死……”
她咬住牙。
“为什么停不下来……”
莉莉娅丝看着她。
没有笑。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借机挖苦。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住阿克娜蒂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那就别停。”
阿克娜蒂身体一僵。
“我不需要——”
“哭吧。”
莉莉娅丝说道。
两个字。
很平静。
阿克娜蒂没有动。
“在这里没人看见。”
“……”
“我也不会说出去。”
“我不信你。”
“那就当我说谎。”
“……”
“但你现在真的可以哭。”
最后一点防线断了。
阿克娜蒂忽然抓紧莉莉娅丝的衣服。
“为什么……”
声音已经完全乱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我做完了所有事情……”
“他们还是要我死……”
“我明明……”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还是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完整。
“我只是想见她。”
这一句出来以后。
所有压抑彻底崩塌。
阿克娜蒂把脸埋在莉莉娅丝肩上。
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不再是几滴眼泪。
也不是身体本能造成的生理反应。
而是真真正正地失控。
七年的疲惫。
一次又一次濒死。
那些死在战争里的人。
曾经并肩作战、最终却默认她被埋葬在王城的同伴。
失去的身体。
被篡改的人生。
以及那个隔着一个世界，或许至今仍不知道她在哪里的人。
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刻一起压下来。
“我真的……”
“很想她……”
莉莉娅丝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慢慢落在她背上。
一下。
又一下。
很轻。
没有说“没事”。
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么样。
所以她只说：
“嗯。”
阿克娜蒂哭了很久。
久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
莉莉娅丝始终没动。
渐渐地。
怀里的哭声变小。
只剩偶尔压不住的抽噎。
阿克娜蒂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靠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
过了片刻。
忽然闷声说道：
“今天的事。”
“嗯？”
“不准告诉任何人。”
莉莉娅丝嘴角微微一弯。
“什么事？”
“……”
“我什么都没看见。”
阿克娜蒂终于抬头看她。
目光充满怀疑。
“真的？”
“真的。”
“以王权起誓。”
“这也要起誓？”
“要。”
“……”
莉莉娅丝感觉自己迟早会被这家伙逼疯。
“好。”
她无奈地抬起手。
“我保证不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别人。”
阿克娜蒂这才稍微放松。
片刻之后。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还靠在莉莉娅丝怀里。
两只手甚至仍旧抓着她的衣服。
阿克娜蒂表情僵住。
下一秒。
她若无其事地松手。
坐直。
整理头发。
整个过程非常平静。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莉莉娅丝看着她。
“……”
“你敢笑。”
阿克娜蒂说道。
“我没笑。”
“嘴角。”
莉莉娅丝立刻恢复面无表情。
“现在呢？”
“勉强。”
阿克娜蒂擦掉脸上的泪痕。
重新把自己一点点拼回原来的样子。
莉莉娅丝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这个人似乎总是如此。
哪怕前一刻已经碎得一塌糊涂。
只要给她一点时间。
她就会自己把碎片捡起来。
再重新站好。
“阿克娜蒂。”
“干什么？”
“其实你不用那么急着变回以前。”
阿克娜蒂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莉莉娅丝看向她。
“你以前那个样子。”
“太累了。”
阿克娜蒂沉默了一下。
“那也是我。”
“当然。”
莉莉娅丝说道。
“但不是全部。”
阿克娜蒂没有说话。
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莉莉娅丝站起身。
“好了。”
“休息够了。”
“该办正事了。”
阿克娜蒂抬头。
“传承？”
“嗯。”
“王座重新有反应了？”
“就在刚才。”
莉莉娅丝指向神殿深处。
阿克娜蒂这才注意到。
那张沉寂许久的黑色王座，不知何时重新燃起了暗红色微光。
更诡异的是——
那些光不是从王座本身亮起。
而是从她胸口的印记中延伸出去。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连接着她与王座。
【异常因果解析完成。】
古老的声音重新出现。
两人同时抬头。
【继承程序修正。】
【原继承方案废止。】
莉莉娅丝脸色微变。
“废止？”
阿克娜蒂也皱起眉。
“什么意思？”
下一刻。
整个神殿突然震动。
轰——！
十三根连接虚空的巨大锁链同时绷紧。
王座后方，一道暗红色裂缝缓缓张开。
不是门。
更像世界本身被某种力量撕开了一道伤口。
阿克娜蒂胸前的第二因果印记骤然亮起。
“唔——”
她闷哼一声。
莉莉娅丝立刻扶住她。
“别动。”
“我知道。”
阿克娜蒂死死盯着裂缝。
那里有什么。
她能感觉到。
非常遥远。
却又无比熟悉。
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继承者原生世界坐标。】
阿克娜蒂瞳孔收缩。
莉莉娅丝也猛然抬头。
【坐标已锁定。】
【是否建立第一次观测通道？】
神殿陷入寂静。
阿克娜蒂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观测……”
她喃喃道。
“是什么意思？”
莉莉娅丝同样盯着那道裂缝。
“如果我没理解错。”
她慢慢说道。
“它在问你——”
“要不要看一眼你的世界。”
阿克娜蒂呼吸停住。
七年。
整整七年。
无数次午夜梦回。
无数次险些死去。
她甚至已经快忘了故乡如今是什么模样。
而现在。
只需要一句话。
就能再次看见那里。
阿克娜蒂向裂缝迈出一步。
锁链随之震动。
第二步。
莉莉娅丝忽然抓住她。
“等等。”
阿克娜蒂转头。
“干什么？”
“有问题。”
莉莉娅丝的神色异常严肃。
“深渊从来不会免费给予任何东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用力握住阿克娜蒂手腕。
“跨世界观测。”
“锁定因果。”
“甚至直接连接你原本的世界。”
“这种程度的力量，不可能没有代价。”
阿克娜蒂沉默了。
裂缝仍在缓缓扩大。
另一边隐约出现了光。
城市的光。
属于现代世界的灯火。
她甚至能够看见高楼的轮廓。
那一刻。
阿克娜蒂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而是近乎失控的渴望。
回家。
她只想回家。
可莉莉娅丝说得没错。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已经为“回家”两个字付出过一次代价。
那一次。
整整七年。
所以这次——
她不能再什么都不知道，就把手伸出去。
阿克娜蒂深吸一口气。
“询问代价。”
她对深渊说道。
短暂沉默。
随后。
冰冷声音回应。
【第一次观测无需支付代价。】
莉莉娅丝皱眉。
阿克娜蒂也没有放松。
下一句话紧随而至。
【但观测一旦建立。】
【被观测者——】
【亦可看见你。】
阿克娜蒂整个人僵住。
莉莉娅丝猛地看向她。
裂缝另一端。
现代城市的夜色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在某栋建筑的窗前。
一道模糊的人影似乎忽然停住了脚步。
然后。
缓缓转过身。
看向这边。
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她真的听见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