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娜蒂发现，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确实会拥有超乎想象的应变能力。
比如现在。
“所以。”
莉莉娅丝站在她面前。
“你刚才为什么擦脸？”
阿克娜蒂沉默。
她手还停在半空。
刚才莉莉娅丝替她擦去脸上残余的泪痕，指尖顺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
阿克娜蒂几乎出于本能，在对方收手以后立刻擦了擦。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莉莉娅丝笑得很温柔。
非常温柔。
温柔得让阿克娜蒂背后发凉。
“嫌弃我？”
“不是。”
“那是什么？”
“……”
阿克娜蒂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她甚至觉得自己面对七位血族亲王围攻时，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思考过。
半晌。
她缓缓放下手。
“我只是……”
莉莉娅丝耐心等待。
“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
这句话没法往下编了。
阿克娜蒂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莉莉娅丝显然看出了她的窘迫。
“继续啊。”
她笑眯眯地催促。
“我很想知道。”
阿克娜蒂盯着她。
最后心一横。
“确认你有没有偷偷在我脸上留下什么奇怪的术式。”
莉莉娅丝的笑容停住。
阿克娜蒂反而镇定下来。
很好。
这个理由至少说得通。
毕竟眼前这个女人有前科。
而且不止一次。
“就因为这个？”
“当然。”
“你不相信我？”
阿克娜蒂露出一种“你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表情。
莉莉娅丝懂了。
“好吧。”
她叹了口气。
“我们的母女关系果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首先纠正一下。”
阿克娜蒂道：
“我们没有正常意义上的母女关系。”
“身体是我的血肉创造的。”
“灵魂不是。”
“血族不这么算。”
“那是血族的问题。”
“你现在也是血族。”
“……”
失策。
阿克娜蒂脸色一黑。
莉莉娅丝立刻重新开心起来。
她越来越喜欢这具新身体的一点就是——
阿克娜蒂现在的表情比以前明显多了。
过去那个阿克纳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张死人脸。
高兴看不出来。
生气也只会把眼睛稍微眯一点。
直到剑砍到别人脖子上，对方才知道他原来已经生气很久了。
现在不同。
烦躁。
无语。
恼火。
忍耐。
全写在脸上。
“你笑什么？”
阿克娜蒂冷冷问。
“想到开心的事情。”
“比如？”
“比如以后养女儿应该不会太无聊。”
“你再说一遍？”
“没什么。”
莉莉娅丝若无其事地转身。
“走了。”
阿克娜蒂没有立刻跟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锁链。
“还要走多久？”
“不远。”
“你半个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深渊里的距离不能用常识判断。”
“所以到底还有多久？”
莉莉娅丝回过头。
“累了？”
“没有。”
“那就继续。”
“……”
阿克娜蒂开始怀疑这个女人就是故意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莉莉娅丝明明可以利用王权直接缩短一部分道路，却偏偏选择慢慢走。
理由很简单。
她需要观察。
观察阿克娜蒂。
或者更准确地说——
观察那个从人类最强者的灵魂中重新诞生的“新王”。
一路走来，阿克娜蒂已经表现出了太多异常。
惊人的身体适应速度。
对深渊锁近乎本能的感知。
能够察觉王权内部结构。
甚至引发了连历代王族记载中都没有出现过的异界因果反应。
莉莉娅丝原本只是想救下一个足够强大的继承者。
现在看来。
她似乎捡回来了一个比想象中麻烦得多的东西。
想到这里。
莉莉娅丝回头看了一眼。
阿克娜蒂正拖着锁链慢慢跟在后面。
步子不大。
却很稳。
几个小时前，她甚至还无法正常走路。
现在已经基本适应了。
注意到莉莉娅丝的目光，阿克娜蒂抬头。
“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摔倒。”
“让你失望了。”
“确实。”
莉莉娅丝语气遗憾。
阿克娜蒂没理她。
走了一会儿。
莉莉娅丝忽然停下。
阿克娜蒂差点撞在她身上。
“又怎么了？”
“手。”
“什么？”
“给我。”
阿克娜蒂警惕地后退半步。
“理由。”
莉莉娅丝额角跳了一下。
这个人现在每做一件事都要先问理由。
“前面的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普通人走不过去。”
“我是普通人？”
“现在肉体层面差不多。”
“……”
很好。
又是一笔账。
莉莉娅丝伸出手。
“前面是无界回廊。”
“没有王血引导的话，你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循环。”
阿克娜蒂盯着她的手。
“锁链不能引导？”
“不能。”
“王印呢？”
“你还没有继承完整王权。”
“……”
“所以。”
莉莉娅丝晃了晃手。
“要么抓着我。”
“要么留在这里。”
阿克娜蒂没有动作。
莉莉娅丝也不催。
半晌。
阿克娜蒂终于伸手。
不是握。
而是抓住了她的袖口。
莉莉娅丝低头。
“你在干什么？”
“抓着你。”
“我让你抓手。”
“效果一样。”
“完全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莉莉娅丝看了她几秒。
忽然用力一抽袖子。
布料从阿克娜蒂手中滑走。
阿克娜蒂抬眼。
“你干什么？”
“重新来。”
“幼稚。”
“那你留在这里。”
“……”
两个人对视。
三秒。
五秒。
最后还是阿克娜蒂先妥协。
她面无表情地握住了莉莉娅丝的手。
“满意？”
“勉强。”
莉莉娅丝反过来扣紧。
阿克娜蒂皱眉。
“太紧了。”
“怕你丢。”
“我不是小孩。”
“外表上很难说服人。”
“莉莉娅丝。”
“叫错了。”
阿克娜蒂闭上眼。
忍。
忍住。
杀她是以后的事情。
现在首先要活着完成传承。
“……母亲。”
莉莉娅丝心情瞬间好了。
“嗯。”
“走。”
“乖。”
阿克娜蒂开始认真思考，如果将来恢复力量，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血族后悔自己拥有漫长寿命。
两人继续向前。
很快。
阿克娜蒂便明白莉莉娅丝为什么坚持让她牵着手。
路变了。
准确来说。
是空间失去了正常意义上的结构。
眼前依旧是黑色石板铺成的道路。
两侧也依旧立着那些巨大石柱。
可走着走着，阿克娜蒂忽然发现自己正从一根石柱的侧面经过。
下一步，却出现在了同一根石柱另一侧。
她脚步一顿。
“不要停。”
莉莉娅丝说道。
“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看到的路，和我们实际走的路不是同一条。”
“空间折叠？”
“不完全是。”
“幻术？”
“也不是。”
莉莉娅丝想了一会儿。
“你可以理解为，这里没有固定的‘前方’。”
阿克娜蒂皱眉。
“听起来不像正常地方。”
“这里本来就不是正常世界。”
“深渊到底是什么？”
莉莉娅丝没有回答。
“又不能说？”
“不是。”
她停顿片刻。
“是不知道。”
阿克娜蒂有些意外。
“连你也不知道？”
“历代永夜王都只是深渊的使用者。”
莉莉娅丝说道。
“就像你会使用剑。”
“但并不意味着你知道铁矿为什么存在。”
“我们知道如何借用深渊的力量。”
“知道怎样通过它穿过世界壁垒。”
“知道如何与王座建立契约。”
“但深渊本身……”
她看向道路之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
阿克娜蒂也看过去。
黑暗中没有星辰。
没有光。
甚至很难判断那里究竟是空无一物，还是藏着某种庞大到超出视觉理解的存在。
她突然想起了第二道印记。
想起那个被人为修改的因果。
“如果深渊可以连接不同世界。”
“嗯？”
“那把我送到这个世界的人，也可能利用过它？”
莉莉娅丝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有可能。”
“概率？”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停了？”
“……”
阿克娜蒂眯起眼。
“你知道什么。”
“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莉莉娅丝却没有继续说。
她只留下一句：
“等你成为真正的王以后，我们再谈。”
阿克娜蒂最讨厌这种答案。
可她没有追问。
因为很快。
道路走到了尽头。
或者说——
原本并不存在的尽头，出现了。
最后一步落下。
所有扭曲的空间同时恢复正常。
阿克娜蒂抬头。
随后停住。
前方没有路。
只有一片空旷得不可思议的黑色广场。
而在广场尽头，坐落着一座神殿。
它并不宏伟。
至少第一眼如此。
没有黄金。
没有宝石。
没有高耸入云的尖塔。
甚至没有任何装饰。
整座建筑由一种完全不反光的黑色石材构成。
方正。
沉默。
古老。
看上去就像一个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巨大墓碑。
可阿克娜蒂只看了一眼。
便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进去。
不是好奇。
更像某种从血脉最深处传来的召唤。
心脏开始加快。
一下。
两下。
十三道深渊锁同时发出轻微震响。
阿克娜蒂胸口的王印自行亮起。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
手臂忽然被拉住。
“等等。”
莉莉娅丝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阿克娜蒂回过神。
这才发现莉莉娅丝没有继续往前。
更奇怪的是——
她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
笑意消失。
戏谑也消失。
只剩下一种阿克娜蒂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神情。
肃穆。
甚至可以说——
敬畏。
“这里就是？”
阿克娜蒂问。
“深渊神殿。”
莉莉娅丝回答。
声音很轻。
阿克娜蒂重新看向前方。
“看起来很普通。”
“真正危险的东西往往不需要证明自己危险。”
莉莉娅丝松开她的手。
随后转过身。
“接下来听清楚。”
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个整天想着怎么刺激她的女人。
这一刻站在阿克娜蒂面前的，是统治永夜数百年的第七十三代血族之王。
“从这里开始，不要擅自触碰任何东西。”
“不要回应你听不懂的声音。”
“不要接受任何不知道来源的力量。”
“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离开我三步以上。”
阿克娜蒂微微皱眉。
“连你也这么谨慎？”
“不是谨慎。”
莉莉娅丝说道。
“是因为这里真的会死人。”
“你不是说传承必须在这里进行？”
“所以过去每一任王继承王位以前，都要提前选好第二继承人。”
阿克娜蒂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莉莉娅丝看向神殿。
“因为不是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都能再走出来。”
风。
或者某种类似风的东西，从黑暗深处吹来。
阿克娜蒂的银发随之轻轻飘动。
她盯着神殿大门。
原本关闭的两扇石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人碰它。
门正在自己打开。
咔——
沉重的摩擦声传遍广场。
一点暗红色光芒，从门后的黑暗中亮起。
紧接着。
第二点。
第三点。
成百。
上千。
像黑暗里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阿克娜蒂身上的锁链突然全部绷紧。
她心脏猛地一跳。
与此同时。
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
不是之前负责传达神谕的冰冷声音。
而是另一个。
非常轻。
甚至称得上温柔。
【终于……】
阿克娜蒂瞳孔微缩。
莉莉娅丝立刻察觉。
“听见什么了？”
阿克娜蒂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终于回来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回来？
不是——
来了。
是回来了。
阿克娜蒂缓缓抬头。
看向那座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的神殿。
与此同时。
紧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门——
轰然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