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滩血还没擦。
查理也完全没有让人来擦的意思，就好像桌上泼的只是半碗汤。
上菜的女仆换了一个人，手一直在抖，盘子磕在桌沿上，叮叮地响。查理微眯着眼，看着我。
这种打量的目光，如果评选这个世界上令我讨厌的东西，绝对能排进前三。
他出乎意料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怎么看待你的父亲？"
我很惊讶。我想，他大概与我父亲认识？
"我与他相处的时间不多。"我说，"但他应该是个好人。"
"好人？"
查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那里手舞足蹈，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如果他是好人，这个世界上估计就没好人了吧。"
呃，我可能隐约听懂了查理的意思，但我不愿意接受。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你跟我父亲，到底什么关系？"
我没忍住，问了出来。
查理的笑，慢慢收了。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像在品一个与这个桌子无关的话题。
"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我想起父亲给我塞钱的手，很大，很稳。想起他带我逛街，把最贵的店指给我看，服务员对他鞠躬，他给我点两份甜点。
母亲说得对一半，他确实有钱。
另一半，我不敢想。
"于洋少爷你爷爷想让我教你，但估计你也不愿意学吧。"
查理直直地看着我。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跟他根本没有想说的话，从他身上能获得的，只有压力。
黎曼坐在那里，开始接话："查理爵士如果愿意表示的话，在你参加都长议选的时候，我们会给予一定的支持。"
查理仿佛又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魔都，大半都沦陷了，现在还谈什么议选。"
黎曼似乎也没想到，僵尸这波席卷得这么严重。
"即便如此，"黎曼说，"就当你在曼德领的房费吧。"
查理淡淡一笑："这房费似乎有点贵啊。我损失了两个最喜欢的女仆，还要帮这个我不顺眼的小子。"
我真是一刻都忍不了了，只希望查理可以当场去世。狠狠夹起一块带血的猪排，就往嘴里塞。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我不敢细想这是什么血，嚼就是了。
查理依旧微眯着眼看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说："好吧。我跟他的父亲，也是老朋友了。"
他拿出一张卡，卡腾空而起，贴着桌面滑到黎曼面前。
"普林学院的进校卡。别再来找我了，送客吧。"
黎曼默默收起卡，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一个闪身，便到了我的身边："少爷，可以走了。"
我赌气般地说道："等等，我再吃点。"
普林学院的进校卡就在黎曼手里发烫。那是我人生第一张门票，用两条人命换来的门票。
查理一个闪身，已经消失了。连桌上的蜡烛都没晃一下。
主座空了。那滩血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
在桌上又转了一圈，找了几样能下口的菜，然后走到旁边的花瓶边上，把里面的花连着土，全都倒到了外面。
我淡淡地看向黎曼："把猫猫火化了吧。"
我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说得动黎曼。他有自己的行动标准，而那个标准，从来不以我的意志为准。
黎曼似乎思索了一下。
他等我把话说完，才动的手。
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久。一个从来不把我当回事的人，那天，为什么听了。
手指一捻，一缕淡淡的火焰，便如空气中的精灵，漂浮到了猫猫的残躯上。不一会儿，猛火升起，拼命地燃烧，把这座大厅照得忽明忽暗。
一直烧到一切成了灰烬。
空了的花瓶悬在半空，稳稳地接着倾倒下来的灰。
整整一瓶。
我看着那点火光，等着什么。等难过，等眼泪，等哪怕一点点的想吐。
什么都没等来。
火光映在花瓶上，灰是热的，隔着一层瓷，烫手。
我竟然没怎么难过。这件事，让我有点心慌。
一个多月前，她还在黑市的笼子里朝我伸手。一个多月后，她成了一瓶灰，而我心疼的，居然是那顿差点被搅黄的饭。
黎曼收了火焰，仿佛只是烧掉了一封信。我把花瓶抱进怀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原来人死了，饭还得继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