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比林夜想象的要大。
他上一辈子去过最大的城市是出差时转机路过的省会,高楼挤着高楼,人走在街上像蚂蚁掉进蚁穴。但王都不是那种挤法。城墙高得夸张,城门洞开,门洞上方悬着一面巨大的纹章,盾牌上刻着麦穗和剑,林夜猜那是人类王国的国徽。
进城的人排了半里地的长队。商队、冒险者、朝圣者、穿法袍的学者,什么都有。莱昂哈特亮了一下腰间的徽章,守门的卫兵立刻站直了,挥手放行。林夜注意到那卫兵看他们的眼神,不光是尊敬,还有种押注式的热切。像是在看一支自己支持的球队。
但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另一个卫兵。那人在门洞阴影里站岗,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夜脸上,定住了。手里的长矛歪了一下,矛尖磕在石墙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很快扶正了,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夜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作声。
“他们认识你们?”他小声问。
“王都竞技场,两年前那场选拔赛。”莱昂哈特说,“人挺多。”
走进城门的那一刻,林夜被涌上来的人潮吓了一跳。街道比晨曦镇宽了三倍,两侧全是石砌的楼房,二楼支出来的招牌密密麻麻,铁匠铺的叮当声和面包房的甜腻气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灌。马车从他身边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浑厚得像打鼓。
但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人。太多人了。每个人都在看他。
不,是在看他们。莱昂哈特走前面,银甲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金发梳得一丝不乱。菲奥娜的白袍在人群里像一面旗帜。巴顿的光头和伤疤往旁边一站,普通百姓自动绕开两步。而艾莉西亚,林夜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兜帽拉了起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大——林夜。”菲奥娜凑过来,差点又叫错,“你走中间。”
“为什么?”
“队伍规矩。队长走前,战士殿后,弓手和法师在两侧。中间是——”她顿了一下,“被保护的人。”
林夜想说我不需要保护,但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目光,把话咽了回去。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跟看莱昂哈特他们不一样。莱昂哈特是英雄,是传说。而他,一个生面孔,混在S级小队中间,所有人都在猜他是谁。
一个穿制服的官员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莱昂哈特,说了几句什么。莱昂哈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看了林夜一眼。
“王室那边明天安排觐见。”他说,“今晚先休息。”
官员把他们领到城中心一家旅馆。说是旅馆,其实更像一座小型庄园,门口有卫兵站岗,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矮树。菲奥娜解释说这是王室专门拨给S级小队的驻地,平常没人住。
林夜被单独安排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推开,能看见王都大半城景。远处最显眼的是一座白色高塔,塔尖几乎要戳进云里。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王宫。人类王国权力中枢。获取王室信任的目标地点。”
林夜关上窗,坐到床上。这床比他上辈子出租屋里的那张大两倍,被褥软得不像话。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帮人认定了他是魔王本人。莱昂哈特靠躯体誓约,菲奥娜靠信任,巴顿无所谓,艾莉西亚——艾莉西亚靠她自己的判断。她说“果然不是原来那个”,但她不在乎。
那她要什么?
系统那边也不对劲。让他跟着队伍去王宫“获取王室信任”,然后呢?“从内部瓦解魔王城”到底什么意思?魔王城里有谁?原主留下的势力,是敌是友?
还有最要命的那件事——原来的阿撒兹勒,灵魂还在吗?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原来的阿撒兹勒,灵魂还在吗?”
系统没吭声。三秒。五秒。
“无法确认。”
“什么叫无法确认?”
“查不到。”
“你一个魔王系统,连自己宿主的灵魂都查不到?”
系统没接话。
林夜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那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呢?有没有留下什么?”
它顿了一下。“灵魂查不到。但身体里可能残留记忆碎片。完整度极低。是否尝试?”
“……试。”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片雪原。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把断剑。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碎了。
“就这?”
“碎片完整度百分之三。是否继续检索?”
“算了。”
系统没再吭声。
晚饭是在一楼大厅吃的。长桌上摆了七八个盘子,烤肉、炖菜、面包、奶酪,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深色液体。林夜尝了一口,味道像加了香料的红茶,还不错。
莱昂哈特坐在桌子一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认真。菲奥娜坐在林夜旁边,给他递面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立刻缩回去,耳朵又红了。巴顿坐在对面,盘子里的肉堆得像小山,吃相跟他的长相一样豪放。
艾莉西亚没来。
“她说不饿。”莱昂哈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林夜没多问。但他吃到一半,余光瞥到楼梯转角,一片深绿色的衣角闪了一下。等他再看,没了。
饭后,菲奥娜去院子里练习法术,巴顿上楼睡觉。林夜坐在大厅里,看着壁炉里的火发呆。莱昂哈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大人。”他压着声音,“明天觐见,有些事需要提前对口径。”
“你说。”
“您的身份,我们报的是‘来自边境的自由冒险者,在晨曦镇通过试炼加入队伍’。”莱昂哈特说,“国王可能会问您的来历、能力、为什么被我们选中。”
“能力是什么?”
莱昂哈特看了他一眼:“您以前跟我们的说法是,您会用剑。”
“剑?”
“您说伪装成冒险者,不会点武器说不过去。”莱昂哈特顿了顿,“但您当时没教我们怎么解释您‘会不会’用剑。”
林夜张了张嘴。他不会用剑。他上辈子连菜刀都很少拿。这具身体里倒是有磅礴的黑暗力量,但那是魔王的力量,不能在王宫里用。
“到时候我尽量少说话。”他说。
“恐怕不行。”莱昂哈特的表情很平静,“国王亲自点名要见您。”
林夜皱了皱眉:“为什么?”
莱昂哈特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大厅门口,确认没人在听,才转回来。
“我们出发那天递交了第四人补充申请。按规矩,附了画像。”他说,“快马加鞭,昨晚到的王都。”
“所以国王看过我的画像?”
“官员刚才在门**代的。”莱昂哈特说,“原话是‘陛下看了画像,要求明天觐见’。”
林夜心里沉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您那张脸。”
“什么意思?”
莱昂哈特沉默了几秒。
“王国档案馆里有一幅画。”他终于开口,“三百年前的。画上是个骑士,在深渊边境封印了上一任魔王。”
林夜等着。莱昂哈特却没往下说。
“所以呢?”
“那幅画是王国最重要的历史文献之一。”
“莱昂哈特。”林夜的声音沉了下来,“说。”
莱昂哈特看着他。
“那个骑士的脸,跟您一模一样。”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林夜没说话。他感觉壁炉的火有点烤脸。
三百年。深渊边境。封印魔王。
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魔王。
“你是说,”林夜慢慢开口,“我这张脸,是三百年前那个封印了魔王的人类的脸?”
“那幅画上的骑士,”莱昂哈特纠正他,“就是这具身体的长相。”
原来的阿撒兹勒,为什么要用一张人类骑士的脸?是他选了这张脸,还是这张脸本来就是他的?如果阿撒兹勒和那个骑士是同一个人,那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印魔王的人,后来自己成了魔王?
“莱昂哈特。”他说,“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画的事,我进王都第一年就知道了。”莱昂哈特说,“档案馆对外公开,那幅画就挂在第三展厅。我当时没想太多,只当是长得像的人。”
“那你今晚为什么突然提?”
“今天进城的时候,门洞那个卫兵。”莱昂哈特说,“他看见您的脸,长矛歪了。我看到了。”
林夜想起来,自己也看到了。
“国王可能已经把那幅画和您联系起来了。”莱昂哈特说,“所以明天,他不会只问来历。他会问您,到底是谁。”
“那幅画上的骑士,叫什么名字?”
莱昂哈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林夜没听过那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突然重了一下。像是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还记得。
“明天觐见,”他说,“我该怎么回答?”
莱昂哈特站起来,右手按在胸口,微微躬身。
“大人,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会站在您身后。”
林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这个圣骑士的忠诚,比他以为的更沉。沉到有点压肩膀。
楼上传来巴顿的鼾声。院子里菲奥娜的法术光芒一闪一闪的,透过窗户映在天花板上,像水波。
林夜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余光看见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后面,艾莉西亚半张脸隐在暗处,看着他。
他没停。继续走。背后那扇门轻轻地合上了。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王宫。一个会问他到底是谁的国王。一队认定他是魔王的勇者。一个身份不明的精灵弓手。一个本该帮魔王的系统,却在让他瓦解魔王城。
还有那张脸。三百年前封印过魔王的脸。
他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原来的阿撒兹勒,到底想做什么?
封印魔王的人,为什么自己变成了魔王?
这三百年里,他到底在等什么?
弄明白这些,他才能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系统。”他在被窝里闷声叫了一句。
“在。”
“明天要是出了事——”
“建议宿主活下来。”
“……你这也算建议?”
“最优解。”
林夜咬着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