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定在三天后。
国王给的期限不算紧，但莱昂哈特说灰烬峡谷在深渊边境最北端，骑马过去，快则五天，慢则七天。来回加上调查的时间，一个月打底。这三天用来补给、休整、搜集情报。
林夜回到驻地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手上的黑气怎么压回去。伪装是系统给的，但系统只说了“正在加速失效”，没给解决办法。他试着像之前调动力量那样控制那些黑气，结果越使劲往外渗得越快。他赶紧停了，坐在床上干喘气。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伪装失效了怎么办？”
“可重新启用。需满足条件。”
“什么条件？”
系统沉默了两秒：“当前无法满足。”
林夜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什么叫当前无法满足？”
“伪装依赖宿主与魔王躯体的融合度。肌肉记忆调用消耗融合度，导致伪装失效。恢复融合度需与躯体进行深度同步。”
“说人话。”
“睡觉。”
林夜愣了。“睡觉？”
“深度睡眠可恢复融合度。预计恢复时间，一晚起步，视损耗而定。”
林夜盯着天花板，觉得这系统越来越像个在糊弄人的玩意儿。但它至少给了一条路。今晚先睡一觉，看看明天黑气会不会淡一点。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脑子停不下来。灰烬峡谷。原主去过。记忆碎片里是雪原、断剑、一个人跪着。那画面里的雪原，跟王宫那幅画上的背景几乎一样。而画上的骑士叫亚瑟，长着他的脸，三百年前封印了上一任魔王。
封印魔王的人，后来自己成了魔王。这到底算什么？英雄堕落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是英雄？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艾莉西亚那句话。她说他以前去过灰烬峡谷。她怎么知道的？光靠看他手上的黑气浓了一瞬？还是她本来就知道阿撒兹勒的过去？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指尖干干净净，黑气没了。他试着调动了一下黑暗力量，那股粘稠的墨色气息从指缝渗出来，但比之前淡了不少，颜色也浅。他赶紧收回去，又等了一会儿，没再往外漏。
“融合度恢复。伪装已重新激活。”系统响了一声。
林夜皱了皱眉。系统说一晚起步，他确实只睡了一晚，但昨晚损耗那么大，按理说怎么也得两晚才够。要么是系统算错了，要么是这具身体比它以为的更好用。
他没深想，下楼吃早饭。
菲奥娜已经坐在桌边了。白魔法师面前摆着一摞书，比她的盘子还高。她看见林夜，眼睛一亮，又马上低下去，把一本翻开的厚册子推过来。
“我在查灰烬峡谷的资料。”她说，“王都图书馆里关于那边的记载很少，我翻了半夜，只找到这些。”
林夜拿起来看了一眼。泛黄的纸页上画着简陋的地图，灰烬峡谷标注在深渊边境最北端，旁边只有一行批注：“魔力异常，骑士团常驻哨所一处，常驻兵力约百人。”
“就这些？”
“大部分档案都被封存了。”菲奥娜压低声音，“我托了图书馆的关系，他们说灰烬峡谷三年前开始就被列为‘王室机密’。查阅需要国王亲自批准。”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林夜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巴顿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坐到桌边，一把抓起面包往嘴里塞。“管他什么机密。去了就知道了。”他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我打架还行，查东西你们来。分工明确。”
莱昂哈特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便装，没穿银甲，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坐下之后，他把地图在桌上铺开。
“灰烬峡谷的地形，我尽量查了。”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处，“峡谷入口有骑士团哨所。正常情况下，我们到哨所报到，由驻军带路进峡谷。但国王说回来的那队侦察兵全疯了，哨所现在什么状态，不好说。”
“那队疯了的侦察兵呢？”林夜问。
“被关在王都北郊的治疗所。”莱昂哈特说，“我今早去了一趟。”
“能说话吗？”
“一个都开不了口。看到人就尖叫，缩在墙角。有个军医说，他们像是一直在听什么声音，受不了了才疯的。”
桌上安静了几秒。菲奥娜停下了吃东西的手。
“今晚我去一趟治疗所。”林夜说。
莱昂哈特抬头看他。
“我去看看他们。”林夜说，“如果他们是听到了什么，也许我能，能感觉到什么。”
他没把话说透。但莱昂哈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下午，林夜在走廊碰见了艾莉西亚。她靠在二楼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张弓，弓弦卸了，正用一块布慢慢地擦。
“今晚你去治疗所？”她问。
“嗯。”
“我跟你去。”
“为什么？”
“那些侦察兵听到的东西，你一个人扛不住。”她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我能帮你过滤掉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我扛不住？”
“你连自己的黑气都压不稳。”她说得很平淡，没嘲讽的意思，“感知型的东西，对你来说不是强项。”
林夜看着她。她擦弓的动作很慢，很稳，手指从弓臂的一头捋到另一头。
“你到底是谁？”他问。
艾莉西亚没回答。她把弓翻了个面，继续擦。
“你知道灰烬峡谷。你知道我，阿撒兹勒的事。你知道怎么感知灵魂。”林夜压着声音，“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她停了手。
“三年前。”她开口了，“你把我从灰烬峡谷带出来。”
“我？”
“那时候你还醒着。”
“然后呢？”
她没接话，继续擦弓。
“艾莉西亚。”
“你给了我一个名字。”她说，“让我活下去。然后你告诉我，等你再醒来的时候，可能就不是你了。”
她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块冰。
“我一直在等。等的是原来那个你，还是现在的你，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擦弓。
林夜站在原地。三年前，阿撒兹勒短暂苏醒的那七天。安排了莱昂哈特和菲奥娜，还从灰烬峡谷带了一个精灵出来。七天里做了多少事？为什么偏偏要把她从灰烬峡谷带出来？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艾莉西亚已经不再看他了，那副擦弓的样子像是在说“今天就到这儿”。
晚上，林夜和艾莉西亚去了北郊治疗所。
那是一栋灰色的石楼，窗户很小，铁栅栏封着。门口的卫兵看了莱昂哈特的信物才放行。军医带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大病房，推开门之前低声交代：“别靠太近。他们可能会扑人。”
病房里六张床，每张床上都绑着一个人。用的是软布带，怕他们伤到自己。那些人看到有人进来，立刻缩成一团，有一个开始尖叫，另外几个跟着叫，声音叠在一起，尖利得刺耳。
林夜站在门口没动。
艾莉西亚看了他一眼。
“感觉到了？”
“嗯。”
“别碰他们。那些痕迹会沾上来。”
林夜没碰，只是站在门口看。那些人叫了一会儿，又缩回去，像耗尽力气一样瘫在床上，眼神空洞。有一个人的嘴一直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夜盯着那个人的嘴唇，辨认了很久。
“他在说什么？”他问。
艾莉西亚没回答。她盯着那个人的嘴型，看了很久。
“你认识。”林夜说。
她终于开口：“亚瑟。”
林夜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治疗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都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灯火，远处传来酒馆的喧闹声。林夜走在前面，艾莉西亚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那个疯了的侦察兵一直在重复“亚瑟”。三百年前封印魔王的骑士。灰烬峡谷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人疯到只记得这个名字？
“艾莉西亚。”他开口。
“嗯。”
“三年前，你在灰烬峡谷里看到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走到驻地的门口，她才开口。
“你进去就知道了。”她说，“如果你能走到最深的地方的话。”
她推门进去了。林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
三天后出发。灰烬峡谷在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