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下了点雨。
王都的城门还没完全开，守门的卫兵打着哈欠把侧门拉开一条缝，放他们出去。莱昂哈特牵了五匹马，多出来那匹驮着补给和菲奥娜的书。巴顿翻身上马的动作像在跟马打架，那匹马被他压得往旁边歪了两步，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林夜骑术一般。上辈子没碰过马，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数据。他爬上马背的时候，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个不太靠谱的骑手。他拍了拍马脖子，尽量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
艾莉西亚上马的动作最利索。她翻身上去的时候斗篷扬起来一下，露出腰间一排短刀。林夜数了数，至少四把。她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斗篷重新压好，什么也没说。
往北的路起初还算平坦。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和零星村落，偶尔能碰到商队和赶着牛羊的农人。菲奥娜骑马走在林夜旁边，隔一会儿就看他一眼。
“你骑得还行。”她终于找了个话题。
“不太会。”
“你以前骑过吗？”
林夜想了想：“梦里骑过。”
菲奥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林夜第一次看她真的笑，眉眼弯起来，跟之前那种紧张兮兮的样子完全不同。“你说话挺有意思的。”她说，“以前那个人不这样。”
“以前那个人什么样？”
菲奥娜的笑容收了一点。她低头看着马鬃，想了几秒。
“不爱说话。说的每一句都像命令。”
林夜等着。她没继续说。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要什么？”
“他不需要我们猜。”菲奥娜说，“他从来不让我们自己做决定。所有事情都是安排好的，我们照着做就行。”
林夜没接话。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阿撒兹勒坐在某个地方，三个人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发号施令。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这跟他印象里的莱昂哈特对不上。莱昂哈特现在虽然恭敬，但该拿主意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更喜欢哪个？”
菲奥娜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很认真。“现在这个。”她说，声音很轻，“现在这个会问我问题。”
她说完就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把距离拉开了一点。林夜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姑娘心里装的事，可能比他以为的多。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处河湾扎营。莱昂哈特生火，巴顿去河里叉鱼，菲奥娜在帐篷周围布警戒法阵。林夜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还在转艾莉西亚昨晚说的那些话。
“你给了我一个名字，让我活下去。”
名字。什么名字？艾莉西亚是她本名吗？还是阿撒兹勒给她起的？如果是后者，那他给一个精灵起名字，又把她从灰烬峡谷那种地方带出来，到底图什么？
他转头看了看艾莉西亚。她坐在离火堆最远的一块石头上，弓弦已经装回去了，正用一块磨刀石修箭头。火光只能照到她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暗处。
“艾莉西亚。”他叫她。
她没抬头。
“你那个名字，是谁起的？”
她修箭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你起的。”
“什么名字？”
“艾莉西亚。”她说，“精灵语里是‘灰烬中的花’的意思。”
林夜张了张嘴。
她补了一句，“你说灰烬里长出来的东西，最不容易死。”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修箭头。林夜盯着火堆，觉得这名字的分量比他以为的重。一个魔王，给一个从灰烬峡谷救出来的精灵起名叫“灰烬中的花”，还告诉她灰烬里长出来的东西最不容易死。这不像魔王会做的事。
除非，阿撒兹勒本来就不是普通的魔王。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小镇。再往北就没有官道了，地图上标注着一条小路，穿过一片枯林通往深渊边境。莱昂哈特决定在镇上歇一晚，补充水和干粮。
镇子很小，只有一家旅店，一楼是酒馆。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七八个本地人，看打扮多半是猎户和伐木工。那些人在他们进门的一瞬间安静了，目光齐刷刷落在莱昂哈特身上的银甲上。
莱昂哈特走到柜台前要了房间和晚饭。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瞟林夜。林夜注意到了，但他没问。自从王宫那幅画之后，被人多看两眼他已经习惯了。
晚饭吃到一半，一个猎户模样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脸喝得通红，走路有点晃，在莱昂哈特旁边站定，打量了一圈桌上的人。
“你们是往北去的？”猎户问。
莱昂哈特放下叉子。“有事？”
“别去。”猎户说。他的声音不大，但酒馆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片林子，两个月前开始就不对了。”
林夜心里动了一下。国王说的是三个月前开始出现魔力波动。猎户说两个月前林子开始不对。中间差了一个月。或许是魔力波动三个月前从峡谷深处开始，两个月前蔓延到林子边缘，才被镇上的人察觉。
“怎么不对？”林夜问。
猎户转头看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他的脸，然后皱起眉头。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在酒杯上搓了两下。
林夜知道那种眼神。王宫门口那个卫兵也是这样看他的。像是认得他，又不敢认。
“先是动物没了。”猎户说，“打猎的进了林子，回来就说里面安静得不正常。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没有。再后来，进去的人开始做噩梦。同一个梦。雪。一把断剑。”
林夜握着叉子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莱昂哈特问。
“然后有人失踪了。”猎户的声音压低了，“镇上有三个小伙子，胆子大，说不信邪，结伴进去了。只有一个人回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傻了，蹲在镇口，嘴里一直在念一个词。”
“什么词？”林夜问。
猎户看着他。酒馆里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亚瑟。”他说，“他一直在念亚瑟。”
桌上安静了。林夜感觉到菲奥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巴顿放下了酒杯，莱昂哈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艾莉西亚，一直低头在吃盘子里的东西，像什么都没听见。
猎户又看了林夜一眼，这次看得很仔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端着酒杯走回自己那桌去了。
晚饭后，林夜站在旅店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小镇入夜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稀稀拉拉亮着。北边那片枯林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隐约约，黑压压的，像一条伏在地上的长影。
有人敲门。他回头，莱昂哈特推门进来，把门关上。
“那个猎户看您的眼神不对。”莱昂哈特说。
“我知道。”
“他可能见过那幅画。”莱昂哈特走到窗边，站在林夜旁边，“也可能只是觉得您面熟。不管哪种，明天我们走小路进林子的时候，最好别让太多人看见您的脸。”
林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莱昂哈特说，“刚才老板说，三个月前开始，镇上每十天会有一批骑士团的补给送进去。但上个月开始，补给队就没回来了。他托人去哨所打听，没人。他不敢再派人去了。”
“哨所可能已经空了。”林夜说。
“或者出事了。”莱昂哈特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枯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烧过的木头混着冰雪。
“早点休息。”莱昂哈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进了林子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您站我身后。”
他出去了。林夜一个人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猎户说的。雪。一把断剑。跟原主记忆碎片里的一模一样。还有那个词。亚瑟。疯了的侦察兵在念。镇上失踪的人回来也在念。
三百年前的骑士，封印魔王的人，长着他的脸。现在整个深渊边境北边的人都在念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黑气。
但他能感觉到，越往北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越躁动。像是这具身体本身在渴望靠近那个地方。灰烬峡谷在等着他。原主去过那里。原主从那里带出了艾莉西亚。原主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他关上窗，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到了灰烬峡谷，不管看到什么，先别慌。先看清楚，再决定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