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比林夜想象的还要枯。
树没死，但也没活着。灰白色的树干笔直地戳向天空，枝丫光秃秃的，连一片干叶都找不到。脚下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不像寻常枯叶那样沙沙响，而是发出一种闷闷的、被压实的脆声。像是踩在某种晒干了的皮子上。
进了林子之后，所有人的话都变少了。巴顿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攥着斧子，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收了起来。菲奥娜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法术书上，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莱昂哈特走在林夜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手一直搭在剑柄上。
艾莉西亚走在最后面。林夜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弓握在了手里，箭已经搭上了弦。
林子里没有风。
他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头顶的云在动，他在林外的时候还感觉到过风，但进了这片林子之后，风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然后是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树枝摩擦的嘎吱声都没有。五个人的脚步声和马匹的鼻息被这种安静衬得格外刺耳。巴顿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再后来是气味。他花了更久才发现，这片林子里没有泥土的味道。春天该有的湿润土壤气息、腐烂落叶的酸味，全都没有。空气干净得不像话。
“太安静了。”巴顿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这鬼地方连蚂蚁都没有？”
“别说话。”艾莉西亚从后面扔过来一句。
巴顿闭嘴了。但林夜听见他攥斧子的手又紧了一圈。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莱昂哈特忽然停了。他抬起右手，队伍立刻原地站住。林夜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枯林深处有一片开阔地，几间石屋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树干之间隐约可见。
骑士团哨所。
莱昂哈特回头看了林夜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站我身后。林夜点了点头。莱昂哈特拔出剑，放慢脚步，带着队伍朝哨所走去。
哨所比远处看起来更小。三间石屋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一片夯实的空地。马厩里的草料槽还是满的，但里面的干草已经发黑腐烂了。空地上散落着几件翻倒的武器架和一只破了的木桶。木桶里的水早就干了，桶底结着一层灰白色的垢。
莱昂哈特打了个手势，巴顿和菲奥娜分头去搜石屋。林夜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那些散落的物件。这里的人走得很急。武器架被撞倒，水桶翻了没人扶，马厩里的草料来不及带走。而且走得不久，大概就是国王说的这三个月内的事。
巴顿从左边那间石屋出来，摇了摇头：“空的。床铺还在，柜子被翻过。”
菲奥娜从右边出来，脸色有点白。她没看莱昂哈特，目光直接落在中间那间半掩的门上。“我路过中间那间的时候看了一眼。”她说，“墙上有痕迹。像是有人用剑刻了东西。”
莱昂哈特和林夜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走向中间那间石屋。
门半开着，铰链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屋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菲奥娜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墙上确实有东西。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刻满了同一个词。
亚瑟。亚瑟。亚瑟。亚瑟。
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有些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最上面几行笔画均匀，像是用剑尖划的。越往下越乱，越往下越急，最后一排几乎看不出来是什么字，只剩下一堆交错的划痕。
林夜站在墙前面，感觉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紧。
“哨所的人。”莱昂哈特说，“全都疯了。”
“或者被弄疯了。”艾莉西亚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这里的东西影响的范围比我想的大。”
“什么东西？”巴顿问。
艾莉西亚没回答。她的视线越过林夜，落在那面墙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夜伸出手，想去碰墙上的刻字。指尖离墙面还有一寸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波动从石墙上透出来。很淡，但跟他昨晚在治疗所感觉到的那种残留一模一样，只是浓了十倍。
“别碰。”艾莉西亚的声音忽然紧了。
林夜缩回手。就在他的指尖离开墙面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团“融化的冰水”忽然翻了一下。一个画面闪过，比之前的雪原碎片更清晰——一个人站在同样的石墙前面，手里拿着剑，剑尖抵着墙面，正在刻字。那个人穿着银甲，背影笔挺，金发散落在肩上。
林夜看到那个人的后脑勺，然后画面就碎了。
“怎么了？”莱昂哈特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林夜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墙上的东西，别碰。有残留。跟治疗所那些侦察兵身上一样。”
莱昂哈特的表情沉了下来。他转头对巴顿说：“把所有的门都打开，让空气流通。我们要在天黑之前出去。”
“现在就走？”巴顿问。
“现在就走。”莱昂哈特说，“这个哨所已经废了。再往深处走，先找地方扎营。”
队伍从哨所退出来。林夜是最后一个离开中间那间石屋的。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刻满字的墙。菲奥娜的法术光芒正在慢慢消散，墙面上的刻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转开视线，追上了队伍。
出了哨所又往林子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莱昂哈特才下令扎营。他选了一处相对开阔的高地，背靠一块大石头，视野开阔，前后都没有太密的树。
菲奥娜照例布了警戒法阵。巴顿劈柴生火，但火烧起来之后没人觉得暖和。那堆火在枯林里显得格外突兀，橘黄色的光只能照出几尺远，再往外全被灰白色的树干吞掉了。
林夜坐在火边，手里攥着一块面包，咬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他在想刚才那个画面。银甲，金发，剑尖抵着石墙。那个人在刻“亚瑟”。如果是三百年前的骑士留下了什么，那哨所墙上的字是从哪里来的？是有人模仿，还是有人被控制了？
“林夜。”
他抬头。艾莉西亚站在火堆对面，手里拎着弓，朝他偏了一下头。
“过来一下。”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到营地边缘。离火堆远了之后，那种干净得没有味道的空气又灌进鼻子里，让他有点发闷。
艾莉西亚站定了，背对着他，看着黑暗的枯林深处。
“你在哨所里看到东西了。”她说。不是问句。
林夜没否认。“你怎么知道？”
“你攥拳头了。”她转过身，面对他，“而且你刚才没碰那面墙。但你看到了什么。”
林夜沉默了几秒。在这件事上瞒她没有意义，她知道的比他多。
“一个人。银甲，金发。背对着我，在墙上刻字。”
艾莉西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我三年前第一次进这片林子的时候，也看到了。”她说，“银甲，金发，背对着我，在墙上刻字。我只看到一个影子。你能看清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三年前？”林夜皱了皱眉，“猎户说林子两个月前才开始不对。”
“那时候还没这么重。”艾莉西亚说，“我只是看到个影子，回去之后做了三天噩梦。现在不一样了。这片林子在恶化，速度在加快。”
林夜想了想。“那你三年前为什么要进来？”
艾莉西亚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黑暗的枯林深处。
“你让我来的。”她终于说。
“我？”
“三年前你把我从灰烬峡谷带出来，让我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走到这片林子边缘的时候，我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叫我。”她顿了顿，“跟你有关的东西。我就进来了。”
“你看到了那个画面，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往南走了。”她说，“但那个画面我一直记着。”
林夜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拨弦的手一直没停。
“还有一件事。”艾莉西亚说，“你在哨所里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你身上有光。”
“光？”
“我在门外。看不见你的手。”她说，“但我感觉到了。净化类的光，跟菲奥娜的法术不一样。”
林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什么都没有。
但他想起刚才在哨所里，指尖离墙面一寸时那种波动。也许那不只是墙上的残留。也许是他自己的。
“别问。”艾莉西亚在他开口之前就说。
林夜闭上嘴。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身上有东西。比魔王力量更古老。”
林夜等着。她没再往下说。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退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进峡谷，路更难走。”
她走回火堆旁边坐下了。林夜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枯林深处的黑暗像一层厚重的幕布，把他和营地隔开。他抬起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翻过来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回火堆旁边坐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