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入口比林夜想象的要窄。
两壁陡峭,几乎垂直,灰黑色的岩层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留下一道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走的裂缝。岩壁上没有青苔,没有藤蔓,光秃秃的,摸上去冰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
莱昂哈特在入口处停了马。他翻身下来,拍了拍马脖子,那匹跟了他多年的战马往后退了一步,不肯往前走。巴顿那匹也一样,一个劲地往旁边偏,蹄子刨着地。
“马进不去。”莱昂哈特说,“留在这里。”
“留这里?”巴顿瞪眼,“这鬼林子连个活物都没有,把马留这儿,回头全成骨头架子。”
“那也没办法。”莱昂哈特把缰绳系在一棵枯树上,“峡谷里的东西,动物比人敏感。它们不肯进,说明里面比外面更糟。”
菲奥娜已经在马背上把法术书翻开了,指尖点着书页上的符文,嘴里念念有词。她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又平复了。
“峡谷里面的魔力浓度比外面高。”她的声音有点紧,“我的感知法阵被压回来了。”
艾莉西亚没下马。她骑在马上,兜帽压得很低,视线盯着那道裂缝深处。林夜注意到她的弓弦拉了一半,又松回去了。
“走吧。”莱昂哈特拔出剑,第一个走进了裂缝。
艾莉西亚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枯树上,动作利落。她最后看了一眼裂缝深处,才跟上去。
峡谷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头顶的一线天被两侧岩壁挤得只剩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脚下铺成一条窄窄的亮带。林夜走在亮带中间,两侧的岩壁在余光里变成两团模糊的黑影,越往深处越黑。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峡谷突然开阔起来。两侧的岩壁往两边退去,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间,大约有半个王宫大殿那么大。地面是平整的岩层,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踩上去很细,很滑,像踩在碾碎的骨头上。
“灰烬。”菲奥娜蹲下去,用手捻了捻那些粉末,“全是灰烬。”
“哪来的?”巴顿问。
“不知道。但积了这么多,至少几百年了。”
林夜站在灰烬中央,感觉脚下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他低头看,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他脚边轻轻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醒了。
“别跑,别大声说话。”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夜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三年前来过。她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还有,”艾莉西亚顿了一下,“别碰里面的东西。尤其是跪着的那些。”
所有人都停了。林夜保持着抬脚的姿势,没动。那些灰烬在他脚边飘了一圈,又慢慢落回去。
“它们认人。”艾莉西亚走过来,脚步极轻,几乎没有扬起任何灰尘。她蹲下去,用手掌悬在灰烬上方一寸的位置,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你以前来过这里。”莱昂哈特说。不是问句。
艾莉西亚睁开眼。“来过一次。”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往里走。别跑,别大声说话。”
“如果碰了呢?”巴顿问。
艾莉西亚看了他一眼。“那你最好祈祷跑得够快。”
峡谷继续往深处延伸。过了那片灰烬空间之后,路又变窄了,但比入口处宽一些,勉强能容三个人并行。两壁的岩石开始出现变化,原本粗糙的表面变得光滑,像是被什么打磨过。林夜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岩壁的瞬间,身体里那团黑暗力量猛地跳了一下,同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更深处翻涌了一下,像沉在水底的鱼被惊动了。
他缩回手。
“怎么了?”菲奥娜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岩壁有点冰。”
他没说实话。刚才碰到岩壁的时候,他感觉到岩壁回应了他。很轻,但确实有。像是石头本身认出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又走了一段,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门。或者说,曾经是一道门。门框还在,石制,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但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开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莱昂哈特停在门前。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上的符文,手指刚碰到,那些符文就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
“这些符文还在运作。”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封印?”林夜问。
“大概。”莱昂哈特说,“很古老。它没把我当敌人。”
“那它把谁当敌人?”
莱昂哈特没回答。他看向林夜,“大人,您走中间。”
林夜攥了攥口袋里的手,迈步走进了那道门。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的峡谷要大得多。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室,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地面上到处都是断裂的石柱和碎块。但最让林夜愣住的是石室中央的东西。
一把剑。
一把巨大的石剑,插在地面的石台上。剑身一半没入石台,露在外面的部分有一个人那么高,剑身上刻着和门框上一样的符文。剑柄朝上,样式古朴,剑身中段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裂痕边缘有碎屑掉落,像是刚刚崩开的。
王宫那幅画上,亚瑟面前插着的是一把断剑。而这把剑还没断。是画错了,还是这把剑后来断了?断掉的那截去哪了?
他没往下想。目光移向石剑周围。
整整齐齐跪着一圈人。
那些人穿着骑士团的铠甲,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数量大概有三四十人,围成了一个完整的圆,每个人面对的方向都是那把石剑。他们的铠甲上覆着厚厚一层灰烬,但姿态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没有一具倒下。
“哨所的人。”莱昂哈特的声音沉了下去,“全在这里。”
“哨所常驻兵力约百人。”菲奥娜低声说,“但这里只有三四十人。”
“其他人呢?”巴顿问。
没人回答。
菲奥娜捂着嘴,没出声。巴顿攥紧了斧子,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林夜站在原地,感觉后脖颈那种发紧的感觉又来了。那些人跪得整整齐齐,像在举行某种仪式,又像在朝拜什么。而他们的面朝方向,那把石剑,剑身上的裂痕,跟王宫那幅画里亚瑟面前的断剑一模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灰烬忽然剧烈地翻动了一下。整个石室里的灰烬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从地面浮起来,在空中缓缓旋转。那些人跪着的尸体周围,灰烬流动得最快,像一圈灰色的漩涡。
林夜停在原地。灰烬在他周围盘旋,但没有碰他。它们像是绕着他转,隔着一尺的距离,怎么都近不了身。
那些灰烬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答案。等他承认自己是谁。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风声,又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节奏,那个语调,让他想起艾莉西亚在治疗所里盯着那个疯了的侦察兵嘴唇时说的话。那个词。
亚瑟。
石室里的灰烬越转越快,声音越来越响。林夜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跟着那个节奏走,一下,一下,越来越重。他身体里的黑暗力量在翻涌,但更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动。白色的,古老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林夜。”有人在叫他。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回头,但身体动不了。那把石剑在灰烬漩涡的中央,剑身上的符文开始发亮,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然后他看到了。
石剑旁边,灰烬最浓的地方,有一个影子。银甲,金发,背对着他。跟哨所墙上那个画面一模一样。但这次影子比之前清晰得多。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林夜看到了他的侧脸。
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那人张开嘴,说了一句话。林夜听不见声音,但看懂了嘴型。
又是那个词。亚瑟。
然后灰烬猛地散开,像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莱昂哈特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菲奥娜前面,剑已经出鞘了。但那些灰烬只在林夜身前绕了一圈,没有碰他。像是只认林夜一个人。石室里的光芒瞬间熄灭,所有的灰烬同时落回地面,铺成厚厚一层,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林夜跪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跪的,但膝盖已经碰到了地面。他撑着石地,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灰烬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林夜!”菲奥娜跑过来,白袍扫起一片灰,“你怎么样?”
“没事。”他喘着气说,“没事。”
他抬起头。石室里恢复了平静,那些尸体还跪在原地,石剑还插在中央。但林夜注意到一件事,剑身上那道裂痕,比刚才大了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但手指尖有一丝极淡的、白色的光正在慢慢褪去。
艾莉西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过来。她看着他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里不能久留。”艾莉西亚说,“走。”
“那些人——”菲奥娜指着跪着的尸体。
“带不走。”艾莉西亚的声音很平,“他们已经是峡谷的一部分了。动他们,整个石室会塌。”
林夜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软,但能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石剑,剑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下去了,但剑身上的裂痕还在。那条裂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转开视线,跟着队伍往外走。
走出那道石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石头裂开的声音。他没回头。
回到峡谷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几匹马还拴在枯树上,一匹不少。巴顿解缰绳的时候手在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林夜靠在岩壁上,看着峡谷深处那条越来越暗的裂缝。艾莉西亚走到他旁边,跟他一样靠在岩壁上,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听到了什么?”她问。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喊亚瑟。”他说,“但那不是我的名字。”
艾莉西亚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是谁?”
他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莱昂哈特牵着马走过来,打断了他们。“今晚回镇上。”他看了一眼枯林方向,“这地方不能过夜。”
“枯林里夜路不好走。”巴顿说。
“菲奥娜,路上点灯。”莱昂哈特翻身上马,“枯林里更不能停。走。”
菲奥娜点了点头。巴顿耸了耸肩,没说话。艾莉西亚站在阴影里,什么也没表示。
林夜也翻身上马,问:“那灰烬峡谷的情况,报告怎么写?”
“我会写。”莱昂哈特说,“但那些尸体……我建议不要提。”
“为什么?”
“因为国王看到报告之后,下一步就是派军队来。”莱昂哈特看着他,“而我觉得,这里的东西,不是军队能处理的。”
林夜点了点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暮色里,指尖干干净净。但他知道,那把石剑上的裂痕,和他身体里那个白色的东西,是有关系的。他在石室里跪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往上涌。像是一扇被锁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敲了一下。
而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今晚,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个声音一定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