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夜又看到了雪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之前只是碎片，一闪就碎，这回他整个人站在了雪原中央。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下去没到小腿。面前是一把断剑，插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折断的。断掉的另一半不见踪影。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然后有人从背后走了过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几乎听不见。林夜想回头，但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看着前方——那把断剑，那块黑石，以及黑石周围一片一片枯死的灰白色草茎。
那个人在他身后停住了。很近，近到林夜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出的热气，落在后脖颈上，一瞬就凉了。
“你回来了。”
那声音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林夜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木头横梁，粗糙，挂着一层灰。镇上旅店的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凳子。窗外天还没亮，枯林方向的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看手。掌心干干净净，指缝里没有黑气，也没有白光。那股白光虽然已经褪去，掌心却留下一片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流动。
他松了口气，又躺回去。但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转。“你回来了。”说这话的人是谁？是他自己？是亚瑟？还是阿撒兹勒？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起床。
下楼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桌边坐齐了。菲奥娜面前摆着两本翻开的书，正在对照地图。巴顿啃着一条干肉，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莱昂哈特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张纸，正在写信。
艾莉西亚没来。
“她天没亮就出去了。”莱昂哈特头也不抬地说，“马厩那边。”
林夜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马厩后面是一片空地，艾莉西亚站在空地中央，弓拉满弦，对着远处一棵枯树射箭。一箭，两箭，三箭。每一箭都钉在同一个位置，箭羽几乎贴在一起。
林夜看了一会儿，没去打扰她。他坐到桌边，拿了块面包。
“报告写完了？”他问莱昂哈特。
“差不多了。”莱昂哈特把纸翻了个面，“我写了魔力波动异常，侦察兵失踪，建议派一支专门的调查队。但没写那些尸体，也没写石剑。”
“国王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莱昂哈特说，“重要的是，他找不到比我们更可靠的情报源。灰烬峡谷的魔力浓度在上升。普通人进去只会看到一座空峡谷。那门排斥的是普通人。但我们进去的时候，您在。您在场，门就开了。”
林夜沉默了几秒。那个封印门认他，石室里的灰烬认他，那把石剑的裂痕因为他而扩大。他在场的时候，灰烬峡谷的秘密主动敞开了。他不在场的时候，那里对普通人就是一座死谷。
他到底是个什么？
艾莉西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气。她把弓挂在门边，坐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了。其他人都在看她。
“有消息。”她放下杯子，“镇北方向来了一队人。天没亮到的，现在在镇口。”
“什么人？”莱昂哈特问。
“穿王家侍从的制服，大约十个。带着一封文书。”
莱昂哈特站起来，走到窗边。镇口方向确实有几个骑马的身影，披着深蓝色的斗篷，马匹高大。
“国王的人。”他低声说，“比我们预想的快。”
“怎么办？”菲奥娜问。
“我先去接他们。你们留在旅店，别出门。尤其是大人，”他看向林夜，“别让那队人看见您的脸。”
“他们已经到镇口了。”巴顿说，“这镇子就这么大点地方，藏也藏不住。”
“所以我去挡住他们。”莱昂哈特拿起外套，“就说小队在灰烬峡谷受了伤，正在休整。”
他披上衣服出去了。林夜站在窗边，看着莱昂哈特走向镇口，和那队人说了什么。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军官，金发，白脸。他一直在摇头，莱昂哈特一直在说话。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军官抬手指了指旅店方向。
“他看到你了？”菲奥娜紧张地问。
“没有。”林夜退后半步，避开窗户，“但他在猜。”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莱昂哈特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国王的传令。”他把一封信扔在桌上，“让小队即刻返回王都，灰烬峡谷的调查暂时搁置。新任务，去东边的裂谷群调查一桩失踪案。三个月内死了十七个矿工。”
“灰烬峡谷的事不管了？”巴顿问。
“暂时搁置。”莱昂哈特重复了一遍，“国王的原话是‘灰烬峡谷的事，等你们回来之后再议’。”
“他想亲自派人去？”林夜问。
“有可能。”莱昂哈特说，“国王在我们离开王都的时候就派人跟着了。传令官只是走在前面等我们。”
菲奥娜已经在翻地图了。“东边裂谷群，那地方在灰烬峡谷相反的方向，横跨整个王国。去那边至少半个月。”
“也就是说，我们得先回王都。”林夜说。
“对。”
林夜站在窗边，看着镇口那些穿深蓝斗篷的人。国王把他从灰烬峡谷调走，派他去东边。是巧合，还是有人意识到什么了？
“林夜。”
他转头。艾莉西亚站在楼梯口，朝他偏了一下头。他走过去。她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回王都的路上，可能会有人盯着我们。”
“国王的人？”
“对。所以不能绕路。绕路说明心虚。走官道，大摇大摆地走。但路上如果碰到任何和灰烬峡谷有关的人或事——”
“就装不认识。”
艾莉西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学得挺快。”
当天中午，小队收拾东西离开了小镇。那队王家侍从跟在后面，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莱昂哈特走最前面，面色如常。菲奥娜在马背上翻着东边裂谷的资料。巴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艾莉西亚依旧断后。
林夜走在队伍中间，手揣在口袋里。他的右手掌心一直在微微发热。但他不敢掏出来看。
走到枯林边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灰烬峡谷在那个方向，被枯林和山丘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像一根线被拉紧了，一头拴在他身体里那个白色的东西上，另一头拴在峡谷深处那把石剑的裂痕上。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晚上扎营的时候，他找了个机会问系统。
“我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系统沉默了三秒。
“原主残留数据之外，还有一股能量。”
“什么能量？”
“不知道。”
“你不知道？”
“超出权限。”
“你一个魔王系统，还有权限限制？”
系统没接话。
“那谁知道？”
它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灰烬峡谷。”它终于开口，“你们去过的石室，不是最深处。”
林夜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石剑下面还有一层。那道门只开了一半。”
“门后面有什么？”
“查不到。”
林夜把面包放回盘子里，没胃口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在微微发热。那股白光已经消失了，但热度还在。像是某种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慢慢翻了个身。
“在石室里的时候，你怎么没反应？”他问。
系统沉默了两秒。“那股能量，我监测不到。”
他把那只发热的手翻过来，贴在床板上。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一下一下地跳。
今晚他不想再梦到雪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