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都的路上,林夜的掌心越来越烫。
一开始只是微微发热,像捂着一杯温水。第二天就变成了发烫,像攥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他连缰绳都握不住了。
他只能把右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攥成拳,塞进外套口袋里。左手牵缰绳。好在那匹马脾气还算温顺,没有因为他单手骑术不精而把他甩下来。
但他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
菲奥娜第一个注意到。第二天下午,她骑马凑过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你右手怎么了?”
“没事。”
“你从早上就一直揣着。”
林夜沉默了两秒。“有点烫伤。”
菲奥娜的表情明显不信。“烫伤?什么时候烫的?”
“灰烬峡谷。碰了一下岩壁。”
她盯着他的口袋看了很久,最后没再追问。但她骑马的位置从林夜旁边挪到了他侧后方,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那只手的方向。
莱昂哈特什么都没说,但林夜注意到他每天扎营之后都会往自己这边多走两圈,视线从不停留,却什么都看在眼里。艾莉西亚还是老样子,断后,拉弓,不说多余的话。但晚上扎营的时候她选的位置永远在林夜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只有巴顿是真的没发现。他每天最关心的事是晚饭吃什么,以及哪匹马的屁股最圆。
林夜一只手骑马,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莱昂哈特没有催。第四天傍晚,他们才走到一处废弃的驿站旁边。石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天。菲奥娜在残垣断壁间布了警戒法阵,巴顿在院子里生火。莱昂哈特去周围巡查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野兔。
林夜坐在一截断墙上,右手继续揣在口袋里。热度没有减退,但也没有继续加剧。像是在等什么。
“让我看看。”
他抬头。艾莉西亚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看什么?”
“你的手。”
林夜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的皮肤下面,有光。很淡的白色光脉,从他手腕处延伸到手心,像埋在皮肤下面的细线。正在缓慢地搏动,一明一暗,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
艾莉西亚蹲下来,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很久。她没有碰,只是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灰烬峡谷出来就有了。一开始只是发热,今天变成这样。”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指尖,轻轻刺了一下。一滴血渗出来。她把手凑到林夜掌心旁边。
那滴血刚靠近他的掌心,白光猛地亮了一下。血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从艾莉西亚的指尖脱离,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被吸进了白光里。
林夜感觉掌心一阵灼痛,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白光暗了下去,恢复成之前那种缓慢搏动的节奏。
“你干什么?”他抽回手。
“确认一件事。”艾莉西亚把短刀收回去,用布擦掉指尖的血。“这东西在吸收魔力。”
“什么?”
“精灵的血里有微量的魔力。刚才被它吸进去了。”她看着他的掌心,“它在吃东西。”
林夜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光还在搏动,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它刚才确实吸了艾莉西亚的血。而且灼痛之后,掌心似乎凉了一点。
“它需要魔力?”他问。
“看起来是。”艾莉西亚站起来,“灰烬峡谷里的魔力浓度很高。你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这东西被激活了。但它现在在消耗你身体里的魔力储备。你身体里有什么?”
林夜张了张嘴。黑暗力量。庞大的黑暗力量。他不敢说,但艾莉西亚显然猜到了。
“你身体里的魔王力量,被这东西当成食物了。”她说,“它在吃。吃完了,你也就完了。”
林夜盯着自己的掌心。那点白光还在搏动,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让它停下?”
“不知道。”艾莉西亚转身走回火堆旁边,“但你可以试试喂它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走到火边坐下了。
那天晚上,林夜又做梦了。
还是雪原。还是断剑。还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但这次多了一个东西。断剑旁边,黑石上面,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通体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液态的光。
那个人又开口了。还是那句“你回来了”。
但这次林夜能动了。他转过身。
身后没有人。
雪原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风声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烧过的木头混着冰雪。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白光正在扩大,从手心蔓延到手腕,然后是小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生长。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驿站里的火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巴顿在打呼噜。菲奥娜靠在墙角,手里还攥着法术书,睡着了。莱昂哈特在门口守夜,背对着他。
艾莉西亚不在。
林夜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烫了。他摊开手。白光还在,但比昨晚淡了不少。像是那场梦消耗了一些。
他站起来,走出驿站。莱昂哈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外面很冷。夜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枯林和灰烬峡谷方向的气息。林夜站在残墙边上,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低头。胸口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隔着衣服都能看见。他扯开领口,看见心脏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在泛着微弱的光。形状不规则,像是一片鳞。又像是一块碎片。
他碰了一下。不疼。但指尖碰到那里的时候,掌心的白光忽然亮了一下,和胸口的光同步了。
他松手,两种光都暗了下去。
在石室里跪下去的时候,胸口正中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很轻,像被针尖点了一下。他当时没在意。现在那块皮肤正在微微发光,和掌心的光一唱一和。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我胸口有东西在发光。”
系统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但只是看到。能量本身——监测不到。”
“你——”
“这次真不知道。”
林夜没再追问。他把领口拉好,靠在残墙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第二天早上,菲奥娜第一个醒了。她揉着眼睛从驿站里出来,看见林夜靠在墙上,走过来问了句“没睡好”。林夜摇了摇头。巴顿跟着出来,打着哈欠去生火。莱昂哈特从门口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面包。
艾莉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弓,正在检查弓弦。
林夜在她对面坐下,咬了口面包。
“三年前你进灰烬峡谷的时候,”他开口,“那把石剑什么样?”
艾莉西亚拉了一下弓弦,试了试张力,然后松手让它弹回去。声音清脆。
“剑身上只有一道细纹。”
林夜等着。她没继续说。
“现在呢?”
“现在它裂开了。”
“你怎么知道?”
“你在石室里看到的画面。银甲,金发,在墙上刻字。”她看了他一眼,“你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石剑就在你面前。你告诉我那个画面,我就想起三年前那道细纹。”
林夜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说,我身体里那块东西,形状跟裂口很像?”
艾莉西亚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的胸口,像在确认什么。
“那是什么?”他又问。
“不知道。”她说,“但灰烬峡谷的石室里,那把剑插了几百年,没人能动。你一去,它就裂开了。”
“我身上带着某种东西,跟那把剑是配对的。”林夜接了下去,“我越靠近它,它裂得越快。我身体里那块东西也就长得越快。”
艾莉西亚终于点了一下头。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夜站在火堆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看不见的光。国王的传令还在脑子里转着。
“三个月内死了十七个矿工。”他说,“跟灰烬峡谷的异常是同一个时间。”
“所以你觉得那边也有类似的东西。”艾莉西亚说。
“不然国王不会把我们调过去。”
艾莉西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先回王都。”他说,“然后去东边裂谷群。如果那边也有类似的东西——”
“你就能给它找别的吃的。”
林夜看着她。她没笑,但嘴角比平时松了一点。
“或者被它吃掉。”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检查弓弦了。林夜一个人站在火边,把领口拉好,遮住了那片光。
梦里那块透明石头。石头里面的光,和他掌心现在的光一模一样。那石头是什么?跟灰烬峡谷那把断剑有关系吗?还是跟东边裂谷群有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身体里那块碎片,跟灰烬峡谷的石剑是配对的。石剑裂开的时候,碎片在长。如果东边裂谷群也有类似的东西,那他的碎片还会继续长。
又是那个声音。北边的枯林方向,石头裂开的闷响,被风送了过来。比上一次更近了一点。他没回头,坐回火堆旁边,从巴顿手里接过一块烤好的兔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