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黑衣,斗笠掩盖耳目,赤金色令牌揣在腰际。
时间恰好得就像是被安排的桥段,围观群众在马匹的嘶鸣中被彻底惊散,馆内看客一如鸟兽般连滚带爬地溜走了。
除了忽然闯入的“官差”和倒在地上的邱忠明。
茶铺中眼下仅剩四道人影而已。
邱忠明与何椒椒被人从地上架起,狼狈地拖到钟苒钟寻两人面前。
突发事件如暴雨倾盆而下,目不暇接地出现在兄妹两人眼前,此刻哪怕是积累了些许入世经验的钟寻,都不由地愣在原地,无措地看着这一系列事件开始向自身蔓延。
为首之人头戴黑铁坚盔,其身姿高大,亦不在邱忠明之下。
他捏住邱忠明脖子,将其如死狗一般举起。
也不管他此时口吐白沫,已然神志不清,举起手便是一顿掌掴,仿佛只为解气一般。
或许是知道想从他口中问出信息也是无望,随即将目光重新聚焦回何椒椒身前。
“一切事情,我听说便是因你而起?”
少女依然高挺着那雪白的颈,仿佛我见犹怜的身段和悲惨际遇在她身躯下写满苦痛悲凄。
但她依然扶着桌面勉强站起。
像是要用最后一点力气为自己鸣不平。
“民女与父以卖茶为生,月初这邱姓男子从山中归来,看上小女,遂向家父下了聘礼,可这平安镇上,谁人不知他生性乖张,虽称不上作恶多端,但终究不是良配......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只能将礼金加倍退回,权当此事未曾发生......可终究没想到,他会在光天化日下,欲要强行带走小女......”
先是声声俱下的倾诉,再是哽咽的,又生生咽下的哭腔。
玉玲珑的表演天赋果然早在此刻就已炉火纯青。
林语看着桌面的木剑。
这场表演经过细致入微的铺垫,象征着高潮的终局已然近在眼前。
“对!就是他们,他们两人,便是与那邱某一并赶来,想要将小民带走的世家打手,只是没想到,最终竟因为先前寻到财物的分赃不均,在此地动起手来......”
“!?”
兄妹两人听到此句,恍然从懵懂的状态一瞬间脱离出来。
“大姐姐,分明是我将你从那混蛋手中救了出来.....”
钟苒向前一步。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她恨不得要将话语说得更清楚些。
可是那些繁多,复杂,又急切得要挽回自身处境的言辞,猛然间全都汇聚到嗓门时,竟一时卡壳住了,简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的年纪太小,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委屈。
泪水一瞬间从她的眼眶中滑落。
“各位前辈长官们,在下南麓城钟家钟寻,这是舍妹钟苒,她还小,言辞不敬多有得罪!”
钟寻迅速从讶然中清醒,他知晓事情的发展或许已经彻底不受自己控制,只能先一步拦下情绪略有些失控的钟苒。
小声在她耳边安抚了一句后。
便独自一人走向那将领与何椒椒身侧,将身躯彻底挡在妹妹身前。
“我们兄妹俩从一开始就是此间茶铺的茶客,是遇见不平拔刀相助,击败了这镇中恶霸邱某将这位何姑娘拯救于水火。虽不知晓何姑娘她为何颠倒是非,将脏水泼向我们,其中或许仍有其他缘由......”
他没有正面选择与何椒椒对峙。
反而将逻辑一一盘明,只与真正控制局势的角色谈话。
“您若是不相信,这两盏杯子既为我们吃茶所用的茶具,散银数两不仅是吃茶钱,还是补偿我妹妹冒失站至桌面的清理费用。”
这话有条不紊说出来的那一刻。
就连角落中林语听来,都不免冒出些许钦佩之情来。
心理年龄邻近三十的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这般困局,或许很难做得比这个少年做的更好。
他的年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
既然有了名字,对应上了世家和武术功法。
他开始在记忆中仔细寻找,仙缘奇谈中有关钟家兄妹的只言片语,可依旧是徒劳。
不知道他们的修道境遇是否是遇到了更艰险的挫折,又或者是因天赋与机遇的缺失,在大浪淘沙的修真旅途中,逐渐被边缘化,只活跃于游戏的重大事件之外。
林语叹了口气。
这一次有自己的存在,起码在这一次,应当不会成为他们走下历史舞台的重要节点。
“......大人们可过来一敲,这是我们兄妹落座的桌子,还有留下的银子......”
少年才想要转过身,将众人一齐带到那数步之外的桌边。
这时,有人颤栗着双手触碰着他的肩膀。
“钟苒,是你......快退后,不是说了全权交由我来处理么,不用你来担心,你先回去!”
“.....哥,我们的桌子,还有那些银两......都不见了。”
钟苒的哭腔再也止不住,哽咽声明显盖过了话语。
“你,你说什么?!”
钟寻猛地定睛一看。
眼前只剩下打翻的桌面,满是茶渍的地面,以及断为无数截的木凳......茶杯与银两不翼而飞,一切都融入了杂乱无章的背景中。
钟寻感到一阵晕眩。
这怎么可能呢?
他分明与那张桌子,自始至终都没超过五丈远,这种魔幻的事情,竟真的在他的眼底发生了。
如果刚才发生的一切带给钟寻的感受,都只是棘手而已。可从此刻开始,一切的味道骤变,这分明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们这些旅人的圈套。
领头长官沉吟:“你说的东西,看来子虚乌有。”
钟寻面色铁青:“南麓钟家子弟,绝不屑于与山贼同流合污。”
“大多数闹事的流民都会说自己是仙山的恩客,截取财物只是为民众讨福源。”
长官冷笑道:“如果你没有说谎,那就打开怀中的包裹。”
钟寻抓住怀中包裹的手,不免颤抖。
他知道这包物件绝对不可交出去!
既然是圈套,那么对方就绝不会放在包中多做一步手脚。目的当然是彻底证实他们两人勾结山贼的罪名,他看着身后陷入极大慌乱的钟苒。
仓皇中甚至开始构想,是否有只让自己受罚而不将妹妹卷入阴谋的办法呢?
他心中无数念头闪过。
不对!
最大的问题,应该是眼前这些人,到底要在他们兄妹二人身上所求何物。
求财?
还是求取他们世家的福荫?
能将圈套布置得如此严密周到,代表策划之人就绝对不是一般人,今天之局也不会是他们的首次谋划。
所以这两者都可以排除。
最可怕的。
如果邱忠明也是其中一份子,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求色呢?
钟寻想到最坏的可能,心头顿生一股极度的不安来。
考虑到钟苒的安全,现在就果断选择破罐破摔,玉石俱焚的道路,是否还能将他们打一个措手不及?
少年的目光扫过四下。
来者除去领头,有五个人。
根据他们吐息初步判断,每个人均有不逊于邱忠明的实力。
对付两人,他自信可以赢得游刃有余。
三人,便要拿出全部实力,方才能做到全身而退。
四个人,估计就不得不在拼尽全力后,落得两败俱伤的境地。
而如今在他身前站立着的,分明一共是六人,还有一位根本看不出深浅的长官。
拔剑。
拔剑.....
分明只有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