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寻不再多想。
这个时候不出鞘,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
他绝不想让脑海中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有任何一点可能化为现实。
少年在面色不断变换了片刻后,笑着将挂在自己腰间的包裹解下,一步一步,向着这长官走去。
最后一步跨出的瞬间。
袋破而金银珠宝洒满一地,袋中的物事果然被全部替换。
钟寻的猜测没有错。
这就是针对他们兄妹俩的圈套。
只不过“暗瞳”已经出窍,就在削开布袋的同时,向着那顶黑色头盔而去!凌厉而极速,甚至在场只有两人看到他出剑的瞬间,锋芒转瞬而至,直指那双黑灰色的瞳孔。
这是擒贼先擒王、不加保留的奇袭。
钟寻在困局中,仿佛找到了唯一可以破局的光。
直到剑芒划出的光,在盔面打出火光,人影根本避也未避,他甚至发出些许好似非人一般的怪笑声。
“——呵呵。”
等到钟寻反应过来。
还想乘机扭转身体,反向持握暗瞳,背身向着他门面再使出一计提挑。
可他的剑已被接住。
两指捏紧。
仿佛有一段巨钳将剑锷死死卡住,没有留给钟寻任半点施力空间,哪怕他如何运功强行催动全身肌肉,想要将长剑拔出或斩开,都撼动不了哪怕一丝一毫。
“咯咯...咯咯......”
生涩刮擦音充斥茶铺。
不知道是钟寻咬碎牙齿的声响,还是剑体被紧紧绞住时的摩擦。
“够了,放手吧。”
钟苒哭腔霎时止住。
她眼前看到的这一幕,也许这辈子都忘不了。
“再被你这样糟蹋下去,名剑也要变成废品。”
方才还不满命运多舛,满带着生命活力与傲气的少女,竟自行站起。
那眼角微红,充满着不甘的委屈,此刻哪里还能看见半分。
有的只是那愈显拉长的眼角,配合那双晶莹而鲜红的唇,让本来隐若现的妩媚,这一刻忽然化作了娇艳,变成了浑然天成的妖冶。
只见她一摆手。
长官将剑松开,与所有黑衣官吏均站作一排。
钟寻脸色变了又变,他持握手中长剑的姿势僵在原地,再不能动哪怕半分。
因为少女就在他的背后,在钟苒与他之间。
他败了。
从长剑出手开始,亦或者说踏入茶铺的那一刻起,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此刻他任何轻举妄动,只会成为钟苒身死的前奏。
“钟家钟寻么,我记下了。”
少女道:“百年间,我在南麓周边县域策划了不少相似的局面,很多行走江湖十数年的老资历,或许都还没有你这俊后生冷静,他们之中甚至超过九成没能熬过见到我的真面目。”
她的语气也变了,变得不再有任何名为“平凡”的修饰,变得像是生命本来的形态。
“只是.....”
“只是?”
“只是带着她,实在干扰了你的太多判断。”
“她毕竟是我妹妹。”
钟寻叹道:“去仙岭的狐仙啊,我们本无意打扰您的清净,若是我的生命可为你提供什么益处,就尽数拿走吧,我希望不要伤害她。”
“......哥......不要!”
“回去!”
钟寻目眦欲裂。
“听哥哥的话,最后一次!”
女孩傻傻愣住,原本运功将要打出的拳法随着她意志的解体顷刻间散去,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哈哈哈哈。”
少女笑得花枝招展。
钟寻道:“随你笑罢,我知道我没有对你提要求的权利。”
玉玲珑道:“不,我笑的是年轻人才有,牺牲自我的兄妹之情,哪怕是血亲之间,我也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钟寻道:“嘲笑?”
玉玲珑摇头道:“夸赞。”
钟寻道:“那就放她一命。”
玉玲珑道:“我要是不放呢?”
钟寻道:“那我的家族有一天可能会因为此事找上仙岭,这对你来说也会是麻烦事。”
玉玲珑道:“可我要是把你们都杀了,岂不是更没有麻烦?”
钟寻道:“你说的对,但我可以写一份声明由舍妹带回给家中长辈。”
玉玲珑道:“你拿什么保证。”
钟寻道:“以我钟家少主人的身份。”
玉玲珑道:“那你的信就只会成为纷争开始的导火索,总会有人不顾一切地为你报仇。”
钟寻道:“比如?”
玉玲珑修长的指,攀上钟苒面庞。
钟苒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睁大双眼盯着不远处的兄长。
“放她回去了,你能保证她绝对不会恨我么?如此如花似玉,前途似锦的小姐啊,要是嫁去了更大的仙家呢,谁敢说她绝不会向自己的枕边人,谈论起去仙岭的坏话呢?”
“我......”
钟寻痛苦地沉吟:“没得谈了么?”
“呵呵,好像是的。”
“你到底想要从我们身上取得什么?”
“你问题很多。”
“对于将死之人来说,不算多。”
“我讨厌聒噪的男人。”
玉玲珑道:“不过我没有那么讨厌你,你不怕死。”
她双手离开钟苒的脸,将她怀中的白剑取下,撕开包裹的白布后,她用掌心抚过剑体的每一寸地方。
“拿着!”
玉玲珑猛地抓住钟苒的手。
用她冰凉的手,将白雪一分分紧握住。
“就这样抬起,朝着你兄长的胸膛.......”
玉玲珑道:“这样人是你杀的,你就不必那么恨我了,你要是做到,我就留你一条性命,怎样?我这简直称得上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
钟苒慌乱中松开了手。
长剑落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真不爱惜呀,无论是这把好剑,还是自己的命。”
玉玲珑美目中毫不掩盖怜惜之意。
她低声道:“我倒数十声。”
“十。”
“捡起,钟苒,快把它捡起来。”
“九。”
“我不,我不行的!哥......我做不到呀!”
“八、七。”
她在钟寻热切的目光中,终于将白雪拾起,可只是将剑拿在手中,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纤细的长剑仿佛重达千斤,根本没有气力抬起半分。
“六、五。”
“来,你只需要拿起,抬起来,就像是往日的训练那样,不要害怕!”
“......不要!”
“四。”
“一切都交给我,我们还有机会,就像以前经过的所有事情那样,有绝处逢生的可能,并不是照她说的那样做。”
“三。”
“你要相信我。”
“二。”
颤抖中,长剑终于被斜抬了起来。
在钟苒眼中,随着那声“一”的喊出,眼前的长剑就被黑影所没过。
钟寻根本没等剑来。
“希望......希望你能遵守约定。”
他出剑速度有多快,最后纵身一跃就有多果断。
“咳......咳......”
少年剧烈的咳嗽声没有持续多久。
“.......哥,你,我。”
钟苒看着他一头栽倒在自己怀中,有粘稠的温热暖流从她掌心蔓延,再顺着小臂浸湿衣袖。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她陷入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