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在体育馆旁边，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建筑，地方不大，但走进去之后夏雨桐才发现里面比她想象的要齐全得多。
走廊干净整洁，墙壁刷得雪白，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诊室、观察室、药房、输液室一字排开，门上的标牌规规矩矩，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叶子长得油光滑亮。
诊疗室的窗户朝海开着，能听到远处的浪声，夏雨桐坐在床的边沿，两条腿悬着。
校医方医生坐在她前方的椅子上，白色大褂穿得松松垮垮，头发看起来有点乱，像是刚从午睡里被叫起来，眼镜歪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让我看看......”
方医生的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一点鼻音。
“嗯......小问题”
方医生轻轻拉过夏雨桐的手看了一眼伤口，打了个哈欠，她转身去拿碘伏，脚步慢吞吞的，路过柜子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别紧张~很快就好啦”
棉签沾上碘伏，就在按在伤口上的那一刻，方医生的表情变了。
哈欠没了，懒散没了，歪着的眼镜被她用一根手指推正，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像是面对着一篇极为严肃的学术论文。
她低下头，凑近夏雨桐的手背，视线沿着伤口的走向缓慢移动，像是在读一行只有她能看懂的代码，棉签的力道拿捏得极准，碘伏涂得均匀，边缘没有一丝多余的溢出。
“表皮层线性剥脱伤，真皮层未见明显暴露，挫伤区域周围可见毛细血管反应性充血，伴随少量组织液渗出......”她用棉签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眉头越皱越紧，“伤口边缘有异物残留，需要彻底清创，防止继发性感染......”
方医生抬起头，目光严肃得近乎沉重，像是刚在一份CT报告上看到了不太乐观的阴影。
“颧骨区域也有累及，虽然目前看来是浅层擦伤，但面部血供丰富，愈合过程中如果护理不当，色素沉着和瘢痕增生的风险不容忽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诊室里放下一块石头。
坐在一旁的林小满的脸从白到惨白再到毫无血色。
“桐桐是不是很严重？她会不会留疤？会不会有后遗症？要不要拍片子？我现在就联系医院——”
林小满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声音都在抖，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了校服口袋，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解锁，翻找通讯录，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市中心医院的陈院长是是爸爸的老朋友，我请他安排最好的——”
方医生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林小满的嘴瞬间闭上，但手机还举在手上，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市中心医院的陈院长”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爸的老朋友？”
“嗯......”
“你知道陈院长是哪个科室的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摇摇头。
“心外科”
方医生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多看了林小满一眼。
“他主刀的心脏搭桥手术比我吃过的饼干还多，但你朋友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夏雨桐手背上的伤口，“表皮层损伤，通俗来讲，蹭破了点皮”
诊室里安静了一拍。
林小满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机还举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陈院长”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方医生，最后把手机慢慢放了下来。
“那您刚才说得那么吓人......”
“我在做初步评估”方医生又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把她的双眼挡在了后面，她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评估是评估，结论是结论，评估阶段就是要考虑到所有可能性，包括最坏的情况这是基本流程”
方医生没有立刻继续手上的动作，而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夏雨桐的手臂上。
“袖子卷起来。”
夏雨桐用左手把右臂的短袖袖口往上推了推。小臂外侧，几道平行的擦痕从肘弯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比手背上的伤口浅一些，但面积更大，红红的一片，有几处渗出了细密的血点。
方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
“同侧肢体多发擦伤，呈平行排列，间距基本均匀，受力方向和倒地时的体位能够对应上”她用棉签沿着其中一道擦痕轻轻划过，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冷静的学术腔，“表皮剥脱，部分区域可见真皮浅层暴露。需要一并清创。”
林小满看到那片擦痕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么多——”
方医生头也没回，只是把棉签换了一根：“坐好”
林小满的嘴合上了，捏着手机的似乎更用力了些，指节泛白。
方医生处理完手臂上的擦伤，又检查了一遍夏雨桐脸上的划痕，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开始写病历
“好了，这几天伤口别沾水，结痂了也不要抠，等会给你拿支软膏，三五天应该就好了”
方医生飞快地在病历本上写完了记录，字迹潦草，没个几十年的坐诊经验根本写不出来，随后她从药柜里拿出一只软膏交给夏雨桐，大致交代了一下这几天的注意事项，接着重新靠回椅背上，随手拿起那块啃了一半的饼干，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谢谢”
夏雨桐接过软膏，放进校服口袋里，朝方医生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诊室。
林小满还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刚才全程她都安安静静的发呆，没再插嘴，也没像之前那样探头探脑，直到夏雨桐出声，她才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认真真地朝方医生鞠了一躬。
“谢谢医生”
方医生头也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摆摆手。
林小满这才转身，快步跟出门去，走廊外，夏雨桐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等到林小满出来后，才迈开脚步。
林小满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后踏着轻快的小碎步跟了上去，麻花辫在肩头一翘一翘的，她偷偷看了夏雨桐一眼，黑长直的头发扎成马尾，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手背上和脸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那是替她挡的，和那一次一样，一点都没犹豫。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九月的海风从外面灌进来，裹着远处沙滩被太阳晒热的气息和一点点咸味，刚才在诊室里闻起来刺鼻的消毒水味，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小满走在夏雨桐旁边半步的位置，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站在这个距离、如果不是刚才那阵风刚好把消毒水味吹走，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从夏雨桐身上飘过来的味道，干净、带着绿意、微微发涩的气息，像是有人把一片刚摘下来的苦橙叶放在指尖轻轻揉碎，清苦、微凉、带一点点木头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觉得很好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