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这一顿，依然是在教堂厨房里吃的。相比起早上的燕麦粥和面包，要丰盛了不少。
这多亏了义诊时老乡们送来的东西，几颗鸡蛋，一些干香草，用油纸包着的干酪，几条咸鱼干，开始发芽的土豆，还有托尔加从灶台角落翻出来的陈年燕麦。
东西不多，但比起早上的燕麦粥和面包也要丰盛了不少。
夏雨桐把白色长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又系上了围裙，站在灶台前，卡伦出门办事，今天的午饭自然落在了她的头上。
其他几个见习生围坐在长桌旁，用极低的声音交谈，彼此暗暗交换着眼神。
“又是莉亚做饭......”
波比压着嗓子说，下巴搁在桌面上，小脸皱巴巴的，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小声点”
托尔加头也没抬，手里正在削一小块木头，但削刀的动作停了一拍，木屑落在桌上，她看了一眼，不着痕迹地用手肘扫到地上。
“我没说莉亚不好！”
波比鼓着脸嘟囔了一下，两只短腿在椅子上晃了一下。
“我就是......上次她做的那个燕麦糊，我嚼了三口才咽下去！”
“你上次吃了四碗”
凯尔平静地说道，声音淡漠如水，他手里的木勺早已经擦干净，但他没有停下。
“我那是饿得！不代表它好吃！”
波比理直气壮地反驳，但说完之后还是忍不住往灶台方向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夏雨桐有没有听到，好在灶台前的人依旧正背对着他们，似乎什么也没注意到，波比松了口气，又把下巴搁回桌面上，小声补了一句：“不过今天这个闻起来好像还行”
凯尔没有继续接话，放下了勺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偶尔会把目光投向灶台前的身影。
托尔加把刻刀重新落下，一刀接着一刀，把注意力放在手里半成品的晨曦之主木雕上。
莫德蹲在老位置，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他一直听着，但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讨论。
至于夏雨桐，她其实都听见了，不过她也不在意。
莉亚做饭不好吃，关我夏雨桐什么事？
她一边想着，一边处理着老乡们送来的食材，把发芽的土豆削了，把野菜上的泥土洗干净，把坏掉的菜叶摘掉，她甚至没有刻意地去想，身体就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她洗菜的动作在机械地重复，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在现世里，楚锦在家的时候都是她做饭，如果她加班夏清远就会带着俩孩子出去下馆子，偶尔父母都不在，夏雨桐和夏知秋也会拿着零花钱要么去附近的商圈逛逛吃吃，要么就在楼下的餐馆弄个两菜一汤，吃完就走。
毕竟夏知秋那双手，做个煎鸡蛋都能把抽油烟机顷刻炼化。
她自己好一些。简单的家常菜她会几个，算不上多好吃，反正熟了，咸淡也还行。自己吃没问题，端出去招待客人就有点勉强......
“莉亚，水开了！”
托尔加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夏雨桐低头一看，锅里的水正翻着滚，眼看就要从锅里溢出来，她把土豆块扔进去，顺手将手掌悬在灶膛上方，指尖微微一勾。
灶膛里正烧得旺的火焰像是被什么按住了似的，顿时矮了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蓝黄色火苗，稳稳地舔着锅底。
控火术，最基础的通用魔法之一，不是什么高深的魔法，在之前的梦境中，她也见到别人用过，布雷斯特城的街头艺人用它来变戏法，酒馆的厨娘用它来控制炉火，抄写室的法师用它来烘干刚写完的羊皮纸......
第九次梦境里，夏雨桐请教过抄写室里的老法师，学着去感受魔力，去引导魔力，去把魔力塑造成该有的模样。
她试过很多次，可每次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魔力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怎么都推不过去，像是一道浪拍在海崖上，碎成白色的水花，然后散了。
并非那些梦境中的她不够聪明，也不是她不够努力，她能感受到魔力，说明她有天赋，只是那点天赋不够多，不足以让她真正踏上这条路。
就像一盏灯，能点亮，却照不亮整间屋子。
但莉亚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
魔力从哪里来，往哪去，最后到哪里，这些都不需要夏雨桐去思考，就像走一条看不见的夜路，有人提着灯走在前面，她不需要认路，也不需要看脚下，只需要跟着那团光，灯停她就停，灯走她就走。
她只需要跟着莉亚就行。
夏雨桐把鱼干撕成细条，干香草揉碎，然后和燕麦一起倒进锅里，小火慢煮，等锅里的东西变得黏稠了，她把鸡蛋打散，最后淋进去，用木勺轻轻搅拌，等到锅里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黄色，香味慢慢飘了出来。
“好了”
夏雨桐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分成五碗，波比第一个冲过来端自己的那碗，坐到桌边就开始往嘴里扒，第一口下去，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又吃了第二口，托尔加端着碗坐下，看了一眼碗里，又看了一眼夏雨桐，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凯尔什么都没说，但吃了一口之后，又吃了一口，莫德蹲在墙角，端着碗，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
夏雨桐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
似乎，好像，还不错？
“比上次好吃太多了！”
波比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她旁边的托尔加没说话，但把那碗吃得干干净净，凯尔很难得地点点头，至于莫德，他悄无声息地已经给自己添上了第二碗。
午饭吃得很干净，留下的锅碗瓢盆只需要用水冲洗一下就变得非常干净。
波比是被托尔加拎着后领拖出厨房的，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头喊“莉亚！我们明天还吃这个好不好”，凯尔把椅子推回原位，安静地出了门，莫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估摸着已经回自己的房间躲起来了。
厨房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正午的阳光从东墙的窗户透进来，落在长木桌上，把桌面照得暖融融的，燕麦粥的余味还留在空气里，混着柴火和旧木头的味道。
夏雨桐坐在长桌旁，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现实世界里某个周末的午后，楚锦加班，夏清远在书房，夏知秋在打游戏，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然后她看向了窗外，外面的阳光正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她忽然觉得，今天也许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