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桐走出教堂侧门的时候，盐溪镇已经完完全全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了。
海风从坡下爬上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远处海面泛起的凉意，吹得夏雨桐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站在门口，把身上的白色长袍紧了紧。
盐溪镇也是一座海滨小镇，和她在现实中居住的那座海滨城市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现实里的海风很咸，混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的味道，裹着桂花的甜腻，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刚从空调外机旁边走过去，而盐溪镇的海风，只带着盐溪香草的辛香和滩涂上湿润的泥土气息，像是从极远的海面上千里迢迢赶来的，质朴，安静，没有一丝现代化的痕迹。
夏雨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带着青草气息的海风吸进肺里，才走下台阶，沿着石板路往镇子里走去。
盐溪镇不大，站在半山坡的晨曦教堂门口，就能把整个镇子尽收眼底，从镇头到镇尾大概也就几百米的距离，小镇都是石板路，狭窄而曲折，两侧是低矮的石屋和木屋，屋顶铺着茅草或石板，有些屋檐下还挂着晾晒的渔网和草药束。
时间刚过中午，在外闲逛的人不算多，偶尔有行人慢悠悠地走过，朝着夏雨桐挥挥手打招呼。
“下午好啊，莉亚，今天不忙？”
路边正在补网的渔夫，看到她走过来，抬了抬下巴，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朴素的笑容。
“嗯，出来走走”
夏雨桐放慢脚步，语调自然地回应着。
“好嘞！记得替我谢谢卡伦先生，上次那副膏药贴了两天，腰就好了！”
“我会的”
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巷子里突然挤出一群羊，牧羊人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木杖，他看向了夏雨桐，随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哎哟，这不是小莉亚吗？出去玩啊？”
“去采点药”
“去吧去吧，后山那片林子最近草药长得可好喽！”
牧羊人赶着羊群摇摇晃晃地走远了，夏雨桐往侧边让了让，避开地上的羊粪，继续往镇子边缘走。
老实说，夏雨桐有些不习惯。
在现实里，同住一个小区的人闲逛时也会相互打招呼，可那些带着客套笑容的脸后面，总是藏着更多的东西，但在这里，每一张面孔上都只有这种毫无防备的熟稔和善意。
这种信任，夏雨桐不清楚是来自晨曦教堂的威望，还是来自卡伦的名声，亦或者是莉亚自己的人格魅力。
也可能是三者都有。
夏雨桐冰没有继续深究这个话题，她收回思绪，拐上了通往北边丘陵的小路。
石板路在镇子边缘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两侧的灌木丛渐渐浓密起来，空气里的海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夏雨桐沿着土路走了一段，一路上她都把注意力放在道路旁的灌木丛中，很快，她便发现了目标，来到一处背阴的灌木丛边蹲下身。
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中，生长着一片灰白色的药草，叶片边缘长有细密的锯齿，对于各种割裂伤有非常好的止血效果，所以《埃尔德兰植物大全》里也把这种药草命名为止血草，简单易懂。
这种药草一般长在背阴的灌木丛下面，喜欢湿润的土壤，盐溪镇北边这一片土丘上随处可见，同样也是教堂义诊中，用量最大的草药之一，所以莉亚隔三差五就会来这边采集一些。
夏雨桐蹲下来，按照莉亚的记忆，用指尖掐下成熟的叶片，留根，把摘下来的叶子放进布袋里。
但掐了几片之后，她的手停了一下。
等等，不对。
莉亚摘取叶子的方式是从叶柄根部直接掐断，连带着撕下一小片茎皮，叶片的边缘也会因为指甲的缘故，被压出浅浅的淤痕。
这种摘法不算错，但太粗糙了！
止血草本身生长周期就慢，被撕开的茎皮会让植株的创口太大，下一批叶子的生长周期就会被拖得更长，而且撕裂的茎皮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汁液会顺着伤口往外渗，甜腻的气味会引来虫子，运气不好的话，这一株止血草很有可能熬不到下一个采集期就已经枯死了。
莉亚摘了这么多年药，从来没想过这些，她只知道卡伦教她的“留根，别拔”，她就照做了，但怎么掐、掐多深、掐完怎么处理，没人教过她。
夏雨桐蹲在那里，看着指尖刚摘下来的一片叶子，叶片边缘有一小块被指甲压出的暗绿色淤痕，这对于止血草来说并不是致命的，但却会让药效能够保留的时间大打折扣。
不能这样摘，得换个方式......
夏雨桐心里嘀咕着，从怀里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算不上武器，只是莉亚平时采药时，用来削药根或者切茎叶的工具，刀片不长，也很薄，被打磨得非常锋利，在阳光下闪烁着一抹寒光。
夏雨桐握着小刀，十分熟练地将刀尖对准了叶柄的根部，手腕轻轻一动，一片完整的叶子已经落进了她的掌心之中。
切口平滑，叶脉完好，根茎没有一丝多余的创口，要不了两天，被摘走的地方就能重新抽芽。
“呼——”
夏雨桐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
其实她刚才还挺紧张的，毕竟上一次自己动手摘药草，已经是快一年前的梦境中的事情了。
那是第七个梦境，她曾经在一片名叫楚尔特的雨林中，给一位草药师当了许久的助手，那是一个老精灵，和大多数人印象里的精灵不太一样，没有温文尔雅的谈吐，没有仙气飘飘的长袍，也没有那种“活了几百年什么都看淡了”的从容，他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旧布衫，袖口常年沾着泥和草汁，一头银发乱得像鸟窝，说话大嗓门，骂起人来整个雨林都能听见。
那时候他总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把手教她怎么用刀尖的角度，怎么控制力道，怎么判断叶片的成熟度。
“你用手摘？！你当这是拔草呢？！你是来当学徒的还是来找茬的？！”
“这叶子摘下来是给你治病的！不是你拿来练手的！你是哥布林的吗？！给老夫用工具啊！从叶柄根部切！给老夫切！切不好今天你别想吃饭！”
“谁让你掐叶子了？！它是你杀父仇人吗？！这一个掐痕直接把一半的药效都掐死了！你是来跟老夫学东西的还是来气老夫的？！”
骂归骂，他的手却一直没停过，她切坏了一片，他就把刀拿过来，自己切一片给她看，然后再把刀还给她，让她重来，后来她切得熟练了，老精灵也就不再盯着她。但每次她摘完一丛，他都会从药圃的另一边冒个头过来，随手翻翻她布袋里的叶子，然后哼一声，走开。
夏雨桐听得出来，他哼得很满意。
说起来，要是瓦洛斯老师看到莉亚摘叶子的手法，大概整个人都会变得红红的，然后咆哮的声音能够震颤整片楚尔特雨林吧？
夏雨桐轻轻笑了一下，继续把刀重新对准了下一片叶子，动作不快，却比刚才稳得多，随后，她把叶片举起，放在太阳下仔细打量。
干干净净，没有掐痕，也没有撕下来的茎皮。
比起莉亚摘的品质要好得多！
【已记录。事件编号：梦境——0018。分类：虚荣的自我攀比】
哼！就攀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