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杂念尽数沉淀，卡伦敛去心绪，褪去身上衣衫，吹熄桌前摇曳的煤油灯。
昏暗瞬间吞没整间卧房，他躺落床榻，轻拉薄被覆住身躯，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缓缓松弛。在无边静谧的黑暗中，少年的呼吸逐渐绵长，最终沉沉坠入睡梦。
铛——铛——
悠远厚重的晨钟穿透薄雾，层层叠叠漫过怀恩城的街巷楼宇，刺破清晨的安宁。
柔和的天光透过窗棂，浅浅铺洒在洁白床褥之上。仰面静卧的卡伦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尚存初醒的朦胧，他静静望向窗外，深吸一口裹挟着秋凉的清新空气，驱散残余的困顿，随即抬手掀开被褥，徐徐坐起身来。
这间浅红色的卧房处处透着陈旧气息，红杉木打造的墙面与地板历经年月，多处表层起皮翘起，剥落的纹路里，露出底下浅黄质朴的原木底色。墙上悬挂的银边麦田油画微微歪斜，添了几分居家慵懒的破败感。
右侧窗扇半开，深秋的寒风顺着缝隙不断灌入屋内，呜呜的风声低回不散，带着刺骨的凉意。
噔噔噔——
清脆的脚步声自客厅清晰传来，是妹妹伊莱尔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动静，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卡伦抬手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彻底拂去眼底睡意，翻身下床。身上套着的灰白宽松睡衣依旧是莉娅夫人遗留的款式，版型宽大空荡，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
他扯了扯胸前松垮的衣料，眼底掠过一抹无奈。
从前寄居此处，从未有过异样之感，如今心境已然更迭，再穿这身不属于自己的衣物，只觉浑身别扭，处处拘束。
迈步行至窗边，卡伦抬手轻轻推合窗扇，隔绝了屋外呼啸的寒风。
凭窗远眺，楼下巷陌纵横，构成老城区规整的街巷格局。寥寥路人裹着厚重风衣，步履匆匆穿梭街头，不少人戴着圆顶礼帽、颈缠厚围巾，尽数抵御深秋的凛冽寒意。
楼宇后方的空地上，今日停放的车辆比往日多出数辆，清一色黑白复古款式，车头双灯外凸，形似鼓眼金鱼，是怀恩城老式的古董车型。只是这类复古车徒有格调，机件老旧，行驶数十里便需熄火降温，娇气无比，实用性极差。
卡伦微微摇头，鼻尖忽然萦绕一缕醇厚香气，煎蛋的焦香混着鲜牛乳的清甜，顺着空气缓缓漫来。
他转身离开窗边，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旋开，抬步走出卧房。开阔的红漆客厅映入眼帘，窗外劲风掀起黄白相间的窗帘，帘布翻飞，簌簌作响。
客厅尽头的厨房一览无余，伊莱尔正握着黑铁锅铲，小心翼翼翻动锅内的煎蛋。
今日的她换了一身黑色束腰短款连衣裙，裙摆底边绣着一圈精致的白边，双腿裹着厚实的黑色绵裤袜，严实抵御着秋寒。紫黑色的长发随意垂落肩头，一双酒红色的眼眸专注凝望着锅内氤氲的热气，侧脸安静柔和。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她头也未抬，轻声开口：“醒了？先去洗漱，早餐很快就好，我买了新鲜的白面包，配了煎蛋和鲜牛乳。”
“家里其他人依旧没回？”卡伦双手搓了把微凉的脸颊，指尖沾了一层淡淡的油脂，旋即转身走入一旁的卫生间，拧开银质水龙头。
哗哗的流水声骤然响起，澄澈的清水奔涌而出。他拿起专属的红色毛巾浸湿拧干，覆在脸上擦拭，彻底唤醒神志。
“上次便与你说过，工坊事务堆积，所有人都外派出差了。”伊莱尔一边关火盛菜，一边淡淡应声。
“可知晓他们去了何处？”
“听闻是德莱恩行省。”伊莱尔将金黄的煎蛋逐一盛入餐盘，规整摆上红木餐桌，语气平淡叙述，“从怀恩城出发，需搭乘长途蒸汽列车，单程便要三日，往返下来足足一周，这个周末，依旧只有我们二人在家。”
收拾妥当后，她抬眸看向卫生间的方向：“可以过来用餐了。”
卡伦快速洗漱完毕，将木质牙刷归位，转身走出卫生间，在餐桌对面落座。
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两份早餐摆放整齐。银色餐盘里，三角状的白面包质地紧实，表层印着细碎复古的字母纹路，样式简约老旧。
他拿起银质刀叉，切下一小块面包入口。面包口感干涩偏硬，甜度极淡，粉质厚重，并无多少美味可言，只是寻常饱腹的吃食。
伊莱尔则先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牛乳，抬眸问道：“今日周六，你可有安排？”
“打算去城南的佩宁顿老街。”卡伦慢慢咀嚼着煎蛋，语气平稳，“那边新开了一家汐铭古物斋，我过去看看。”
伊莱尔闻言微微蹙眉，眼底浮出几分不解：“澜瑟巷地处城北，佩宁顿老街在城南，横穿整座怀恩城中心，走完街巷还要步行半个多小时，几乎是穿城的对角线路程，路途极远。你去古物斋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眼底瞬间漾起浅浅期待，软声提议：“若是没有要紧事，不如陪我去鲜果市集逛逛，顺带走走旁边的宠物街巷，你帮我拎些东西好不好？”
生怕卡伦拒绝，她又连忙补充一句：“我打算买些你从前最爱吃的白梨。”
“白梨？”
卡伦微微一怔，原身深埋的记忆瞬间翻涌而出。年少时的原身，确实最偏爱清甜多汁的白梨，是刻在过往里的小小喜好。
他稍作沉吟，终究轻轻摇头：“多谢，不了。我去古物斋，确实有要事要办。”
期待尽数落空，伊莱尔眼底的光亮悄然褪去，乖巧点头，不再多言，默默低头进食，氛围瞬时安静下来。
“入秋之后气温骤降，出门记得随时添衣，莫要着凉生病。”卡伦轻声叮嘱，快速吃完盘中餐食，仰头饮尽杯底剩余的牛乳，起身准备出门，“我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折返卧房更换外出的衣物。
伊莱尔独自坐在餐桌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瞬间没了所有精神，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盘中的面包块，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落寞。
片刻后，卡伦换好衣物走出卧房。
厚重的黑色外袍罩在身上，搭配蓝黑色长裤，颈间系着一条黑白格纹围巾，彻底褪去了居家的单薄感。
少年身形清挺笔直，身姿早已摆脱往日的瘦弱孱弱，眉眼俊秀利落。唯独一双眼眸深邃幽暗，瞳孔暗红近黑，宛若藏着无尽深渊，沉静得不像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也正是这双沉敛深邃的眼，彻底改变了他的气质，褪去了青涩浮躁，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厚重，与从前懦弱寡言的少年判若两人。
伊莱尔抬眸凝望，眼底微微一亮，轻声问道：“你大概要去多久？傍晚能归家吗？”
卡伦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围巾，语气笃定：“晚饭之前一定回来，我先走了。”
他行至玄关，换上黑色皮靴，抬手推开厚重的家门，迈步走出楼道。
对门的房门恰好在此刻敞开，独居的中年邻居博雷兹提着一只黑色布袋走出。他戴着一副老式眼镜，目光淡漠，只是淡淡扫了卡伦一眼，全程沉默无言，没有半句寒暄，随即转身进门，轻轻合拢了房门。
这户邻居性子孤僻寡言，卡伦印象极深。
博雷兹独自带着一名七八岁的小男孩生活，父子二人皆是性情冷淡、不善交际。自卡伦一家搬来澜瑟巷，除却初次搬家时的简单自我介绍，往后数月楼道偶遇，二人始终视而不见、闭口不语，疏离得近乎无礼。
卡伦对此早已习惯，反手轻轻带上门扉，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心手背，待指尖回暖，才抬步顺着老旧楼梯，缓步下楼。
走出单元楼栋，沿着灰白格纹地砖左转，踏入林立的黑色路灯之间的清冷街巷。
小区之外，街道两侧皆是统一土黄色外墙的老式居民楼，路边立着黑色防护栏杆，圈出规整的人行道。深秋时节，晨间行人寥寥，整条街巷冷清萧瑟。
路面之上，一辆复古古董车冒着淡淡的白烟缓缓驶过，车尾带着老旧机件的嗡鸣。紧随其后的是一辆黄牛木车，车夫扬鞭轻驱牲畜，沿街低声吆喝，叫卖新鲜鲜果。
卡伦缓步走在护栏内侧的人行道上，目光静静打量着周遭景物。
街边楼宇皆是七层老式建筑，方形窗扇开合不一，不少窗口加装了防护铁丝网，楼宇边角尽数打磨成圆弧样式，无尖锐棱角，是怀恩城老城区最典型的建筑风格。
凛冽秋风呼啸而过，吹得他黑发肆意向后翻飞。冷风刮在脸颊上，带来刺骨的凉意，冻得皮肤僵硬发麻。
护栏内侧整齐栽种的行道树早已落尽秋叶，只剩干枯光秃的枝桠，交错分叉，静静伫立在寒风之中，每隔数米一株，满目萧瑟苍凉。
他一路稳步前行，约莫二十余分钟后，街巷之中的车流与人流渐渐稠密，周遭的冷清散去几分。路边竖立的黄铜铭牌上，镌刻着花园街的复古英文字样。
行至十字路口，卡伦左转前行，眼前街景骤然一变。
低矮老旧的居民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白配色、雕纹繁复的西式华丽建筑。墙体立着一根根挺拔的罗马圆柱，墙面雕琢着立体精致的浮雕，典雅大气。街边的黑色路灯顶端，加装了圆润的白瓷灯球，与整条街巷的风格相得益彰。
清冷的人行道上，一名身着白边厚长裙的女子牵着宠物缓步漫步。街边金属休闲长椅上，两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并肩静坐，低声闲谈着家常。
卡伦收紧围巾，挡住扑面的寒风，抬眸望向左侧楼宇的高层。
这栋雅致建筑的五层，便是他舅舅的居所。
他与伊莱尔能够顺利进入圣翎皇家学院深造，大半依仗大伯一脉的人脉与底蕴。他的舅舅白手起家，数十年间在怀恩城站稳脚跟，创下庞大家业，是城内赫赫有名的富商巨贾。
这位长辈素来温和偏爱卡伦，只是深受老旧世俗观念束缚，重男轻女，对伊莱尔始终态度冷淡，疏于照拂亲近。
“返程之时，顺路登门拜访一趟吧。”
卡伦心中暗自思忖，稍作停顿，随即加快脚步，朝着这条华丽街巷的尽头走去。
不多时，一块方形黄铜路牌映入眼帘，上面镌刻着两个古朴字迹——佩宁顿。
街巷尽头是一处圆弧拐角，拐角旁坐落着一间临街小店，圆拱形的小门全然敞开，暖黄的灯光从店内倾泻而出，驱散了门前的微凉秋意。
店内，一名戴着老花镜的老者端坐在古黄色书架前，手持放大镜，正专注端详着掌心一件细小的古旧物件，神情专注。
卡伦抬眸望向墙体右上方，灰白墙面上悬挂着一块三角黑底铭牌，工整的白色字母镌刻着店铺名号——汐铭古物斋。
他抬步踏入店内，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店铺。
暖黄而偏暗沉的灯光铺满狭小的店面，店内空空荡荡，并无其他顾客，安静得只剩细微的空气流动声。
整间店铺以暗红为主色调，十余张大小不一的实木方桌整齐排布。桌面与墙面尽数铺着厚实的深红绒布，各式造型奇特、年代久远的古董器物静静陈列其上，透着浓郁的岁月沉淀感。
脚下深黄色的木质地板被踩踏出嘚嘚轻响，刚完全踏入店门，卡伦便瞥见右侧的人影，心头微顿。
定睛细看，才发现那并非真人，而是一尊白色半身孩童雕塑，仅留存头部与肩头，底座是规整的长方体石柱，在昏暗灯光下颇有几分逼真之感。
“客人想看些什么？”
老者面容枯黄，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老年褶皱与斑驳老斑，察觉到客人进店，缓缓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抬眼轻声询问，语气平和。
“我随意看看，店家不必特意招待。”卡伦稳下心神，声音清淡地应声作答，目光再度落向周遭的古物陈设，细细打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