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骑士团抵达银霜镇的时候,正值午后。
马蹄声在镇口整齐地停下,砰砰作响的声音犹如一排沉闷的鼓点骤然收束。十二匹披着银甲的白马,十二个身着白袍的骑士,甲胄上刻着圣教廷的日轮徽记,在阳光下一照,明晃晃的,几乎就是十二把会走路的刀。
没有号角,没有旗帜,甚至连一个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为首的骑士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便迈开步子,踏上了银霜镇的主街。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回响。
镇民们纷纷避让,没人敢抬头。昨夜的灾难刚过,如今又来了这么一群沉默的白色幽灵,任谁都会觉得不祥。
“是圣教廷的人。”
“屠龙骑士团……他们真的来了。”
“我就说,龙君大人一现身,他们不可能不来的……”
低语声在人群中飞快地传开。人们缩在门廊下或者窗板后,用敬畏和恐惧混合的眼神看着那队骑士缓缓穿过镇子。
老橡树酒馆的门口,露西亚正叉着腰,抬头望着那队骑士靠近。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围裙擦着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老板娘,”为首的骑士在酒馆门前勒住了马,“请通传一声,圣教廷白银骑士团团长,埃德蒙·怀特,奉奥斯特帝国巴尔德九世陛下之命,求见龙君灵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条街。
露西亚挑了挑眉:“求见?我们这儿没有叫灵汐的龙君。倒是有个叫灵汐的懒丫头,天天吃我的白饭还不干活。你们找的是她吗?”
埃德蒙没有笑。他生了一张很硬朗的面孔,颧骨高耸,灰蓝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个结了冰的湖。
“请您通传。”
露西亚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转身进了酒馆。
她上楼的时候,灵汐已经醒了。她没下楼,只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斜倚在墙边,用一柄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颗普通的青苹果。苹果皮打着旋儿垂下来,活像一条绿色的缎带。
“你听见了?”露西亚靠在门框上。
“听见了。又不是聋子。”灵汐头也不抬,继续削苹果,“那家伙的嗓子跟破风箱似的,隔着三里地都听得见。”
“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不见。”
“可他们说,是来‘求见’的。态度放得挺低。”
“态度放得低但身子不见低啊。你没看见那十二匹马吗?马蹄铁上刻了驱龙纹。还有他们甲胄内侧,应该都涂了龙血树脂。”灵汐将削好的苹果切下一片,塞进嘴里,咀嚼了两口,皱起眉头,“又酸又涩。这破地方就没一个好吃的苹果。”
“你倒是看得清楚。”露西亚靠在门边,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几分担忧,“既然有备而来,躲是躲不掉的。”
“谁说我要躲了?”灵汐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我是让他们等。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就爬走。龙君嘛,不摆摆谱怎么行。”
说完,她又切下一片苹果,递到露西亚面前。
“尝尝?可难吃了,但应该挺有营养的。”
露西亚笑骂了一句,接过那片苹果塞进嘴里。两人就这样站在二楼的房间里,一人一片地分完了一整颗又小又酸的青苹果,像这世上再平常不过的一对姑侄。
等灵汐终于下楼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傍晚。
酒馆门外,那队骑士依然纹丝不动地等在原地。埃德蒙仍然坐在马背上,连姿势都没变过,像一尊穿了盔甲的雕塑。见灵汐出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圣教廷白银骑士团团长埃德蒙·怀特,见过龙君。”
灵汐站在门框里,没有出来。她斜靠着门,一条腿微微弯曲,左手还捏着半块苹果皮,漫不经心地朝埃德蒙挥了挥。
“起来吧,地上凉。你这一跪我可受不起。你们那个什么教廷,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屠龙吗?今天倒跪得挺利索。”
埃德蒙没有动。
“龙君说笑了。圣教廷对龙族一贯怀有敬畏之心。只是世人多愚昧,常有误会。”
“哦?那昨天夜里,追着魔兽跑进我们镇子的那批白袍人,不是你们圣教廷的咯?”灵汐装作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余光瞥着埃德蒙。
埃德蒙沉默了一瞬。
“那些人,是叛逃的异端。他们假借圣教廷之名,私自行事。教廷已经通缉了他们。”
“是嘛?”灵汐笑了,笑得很轻,很冷,语气满是轻挑和毫不在意:“那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抓所谓的叛徒还是抓我呢。”
埃德蒙终于抬起头。他的灰蓝色眼睛直视灵汐,没有闪躲。
“吾主巴尔德九世陛下,听闻冰霜龙君现身,欣喜万分。特命臣下日夜兼程赶来,只为向龙君献上一封书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银白色的卷轴,双手托举过头。
“陛下恳请龙君移驾王都,共商天下大计。若应,则赐国土千里,封号‘护国龙神’,地位与皇族等同。若拒……”他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则圣战无期。”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一沉。
镇民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退远了好几步。露出担忧的目光看着灵汐。
灵汐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个卷轴,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看乐子一样的笑容,她抬手指着埃德蒙,看向旁附近的镇民大声说:“能听清楚吗?我简要说一下,他们要和我打一辈子仗。大家都有目共睹哦。”
说到这里,灵汐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她注视着埃德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嗯?好,好啊,好一个‘若拒,圣战无期’。你们人类的王,都这么不会说话吗?”灵汐慢慢走到埃德蒙面前:“怀特啊……怀特……”
她凑到了埃德蒙的耳边,用锐利的轻语来刺激他:“当初你们就是这样骗走了烬华,杀死了他。让他变成了真正的灰烬。难道你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么。”
她后退一步,伸出手,在埃德蒙紧张的注视中,轻轻地,用两根手指夹起了那封卷轴。
“行了,信我收了。你们可以gu……离开了。”
“龙君——”埃德蒙还想再说什么时,灵汐转过身,她已经朝酒馆走到一半了,她抬起手,手指轻轻一扬。
那封银白色的卷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屋檐,落在了酒馆后面那棵老橡树的树梢上,稳稳当当地卡在了树枝之间,吊在了半空,一根冰锥刺穿了纸面。
“有意见吗?回去告诉你们陛下,让他下次派个会写信的人,再派一个会说话的人来。”她的声音完全就是从门里飘出来的,听上去懒洋洋的,就好像在打发一个卖假药的江湖郎中,“写得字都没我的好看,凭什么要我认你们的字?”
酒馆的门关上了。
门外的骑士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埃德蒙缓缓站起身,盯着酒馆的门板,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片刻后,他翻身上马,拉动缰绳。
“回程。”
“团长,她把信……”
“她收了。只是不拿。无所谓。”
他调转马头,朝镇外的方向行去。马蹄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整齐而冰冷,渐渐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艾略特赶到酒馆的时候,那队骑士已经走了。
他原本是去镇口花田摘花的。灵汐要白色的花,他在花田里挑了半天,连根茎上最细小的瑕疵都要淘汰。等他终于摘下一朵近乎完美的白花,站直身子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那队白袍骑士进了镇子。
他当时脑子“嗡”地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了,撒腿就往回跑。花茎在手里攥得死紧,花瓣都抖落了好几片。
冲进酒馆的时候,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抖得不像话。
“灵汐……?灵汐!你没事吧?我听说圣教廷的人来了——”
灵汐坐在柜台前的长凳上,正在跟露西亚讨价还价。听到他的声音,侧过头来,视线落在他身上,又落到他手里那朵被攥得歪歪扭扭的白花上。
“好丑。”她说。
“啊?”艾略特低头一看,花已经差不多被他捏扁了,花瓣蔫蔫地耷拉着,像被雨淋了的纸灯笼。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把花往身后藏。
“对,对不起……我重新去摘!”
“行了行了,起码比那卷轴上的字好看。你都摘一天了,我看了都嫌累。”灵汐伸出手,“拿过来。”
艾略特犹豫了一下,乖乖地把花递了过去。灵汐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别在了自己耳后。
“怎么样?”
“好,好看……”艾略特喃喃道。
露西亚在柜台后面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是吧?我再说一遍,今天的碗——”
“姨,您放心,我不洗。”灵汐头也不回。
“我不是让你洗,我是说——算了,我洗。看你这副德行就来气。”露西亚骂骂咧咧地走了。
酒馆里安静下来。角落里的几个镇民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桌上的木酒杯下压着一些铜币。只剩下烛火在木桌上轻轻晃动。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蓝黑色的夜幕压下来,把整个小镇裹进一片温柔的混沌中。
灵汐从怀里掏出那颗苹果。那颗染了血又缺了一块的苹果。她把玩着它,像把玩着一件已经失去价值、却舍不得丢掉的旧物。
“圣教廷的人走了?”艾略特小声问。
“走了。”
“他们来做什么?”
灵汐把苹果放在柜台上,轻轻一弹,苹果便在台面上滚了起来,发出一阵细微的,骨碌骨碌的声响。
“你们人类的那位巴尔德陛下,想请我去王都。赐国土千里,封护国龙神,地位与皇族等同。”
艾略特愣住了。
“那不是很好吗?”
灵汐笑了,侧过头来,随后把脸向下一垂,抬眸看着他,眼中满是戏谑:“好?那你替我高兴咯?”
“不,不是……我……”艾略特表情纠结,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条件呢?”他问。
“没有条件。只是要我过去谈谈。谈得拢,一切都好;谈不拢,就打。”灵汐把滚到台边的苹果接住,又往反方向轻轻一推,“多像你们人类的作风啊。先用好处堵住你的嘴,再用刀抵住你的腰。”
“看起来你不去。”艾略特肯定地说。
“废话。谁想去啊。王都那么多规矩,吃个苹果都要被一群人围着看。而且那里的苹果,肯定比这里的还难吃。”
“可他说,若拒,圣战无期……”艾略特低声说,眉头紧锁。
灵汐看着他。
“只是说不想去。但我挺想去会会巴尔德。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艾略特抬起头,蓝眼睛里是灵汐很少见到的认真神情,“我是在想,如果你们真的谈崩了,他们真的会打过来。到时候银霜镇怎么办?这里的人怎么办?”
灵汐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转着那颗苹果。
“不会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们拿这里的人没办法。圣教廷要的是我,不会在边境小镇上浪费兵力。”
“可是昨天夜里那些魔兽……”
“那只是试探。看看我的成色。我现在不接招,他们就会重新评估。你们的皇帝陛下是个谨慎的人,不会轻易动手。”灵汐站起身,把苹果收回怀里,“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的是你。”艾略特也站了起来,语气急切,“如果下一次,他们不派魔兽,不派骑士,而是派军队,大军压境。你怎么办?再强,也不可能一个人对抗整个帝国吧?”
灵汐的脚步顿了一下。
“哪个家伙告诉你我是‘一个人’的?不是还有你这个笨蛋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艾略特张了张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去王都,我也去。”
灵汐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你去干吗?去当人质,让我投鼠忌器?”
“我去当你的随从!”艾略特挺起胸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你要谈判,我帮你拎包。你要打架,我帮你……帮你加油。”
灵汐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你帮我加油?行,那你就负责喊加油吧,我听着。”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今天很累,先睡了。你明天再来。”
“明天还来吗?”艾略特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只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灵汐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话,转身上楼。
艾略特站在原地,听到二楼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才慢慢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花茎的汁液,青青的,涩涩的,像他和她之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那天夜里,灵汐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三百年前。母亲还活着,龙谷还没有变成断壁残垣。晨光穿过峡谷的裂缝,落在母亲的背脊上,银蓝色的鳞片闪闪发光。她趴在母亲身边,脑袋枕在母亲巨大的龙翼上,鼻尖是野果和晨露的味道。
“小汐,你记住,”母亲的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龙族生来强大,但强大不是用来威胁的。强大是为了有一天,当你想要保护什么的时候可以不用害怕。”
“可我不想保护什么。”梦里的她翻了个身,“太累了。”
母亲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那你可以保护你自己。这也很重要。”
灵汐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裹着毯子,整个人蜷在窗台角落里,就和露西亚之前养的那只猫一样,一只努力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猫。她的龙角有些发烫,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了一点微微跳动的光,很温暖。
蓝色的,很淡,像萤火虫被困在她的角尖。
“搞什么……”她皱着眉头,用被子把脑袋蒙住。
可那点光没有熄灭。
第二天一早,艾略特如约出现在酒馆门口。
但酒馆的门已经开了。露西亚站在柜台前,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到灵汐怀里。
“这是你这些天爱吃的几样干果,还有两罐蜂蜜,一条熏肉,一包草药,你路上用得着。”
灵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布包。
“姨,您这是……”
“你要走了。我走过这些路,从这去王都办事再回来起码要两个月。”露西亚打断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昨天没把门关紧,我在酒馆地窖收拾酒桶的时候都听见了。”
灵汐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您这耳朵比我还灵。”
“哼,我在这酒馆里干了二十年,什么动静听不见?”露西亚转过身,假装去擦柜台,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去吧。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你在我这白吃白喝了三个月,也该出去给我挣点脸面了。”
灵汐看着她的背影。
“姨,我不是去当英雄的。”
“我知道。”露西亚没有回头,“你是去当你自己。”
灵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走上楼,把那个布包里的东西一个个翻出来,又一个个塞回去。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涌进来,带着花田的香气和远处松林的味道。她的视线扫过这个小镇。石板路,磨坊,花田和远山。这里没有龙谷的壮阔,没有王都的繁华,却有着她三百年奔波里唯一一个愿意把酒馆二楼的窗台让给她睡的老板娘。
“该走了。”
她低声道。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艾略特的声音:“灵汐!灵汐!你起来了吗?我今天摘了最好的白花!还有一颗野苹果!很红很红的!”
灵汐朝下望去。
艾略特站在酒馆门口,一手举着一朵白得发亮的花,一手攥着一颗红艳艳的苹果。他仰着头,脸上带着傻气又灿烂的笑容,仿佛在等待一场只属于他的日出。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灵汐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露出一个与平常无异的表情,懒洋洋的,但是嘴角的一丝笑意还是难以压住。
“来了来了,烦死了。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
她关上窗户,转身出了房间。
楼下的露西亚已经站在门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别老吃苹果,光甜不顶饱。”
“姨,您要一直这样我会舍不得走的。”灵汐接过东西,半开玩笑地说。
“那你就别走了。”露西亚的语气依旧很冲,可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就在我这酒馆里当一辈子壁画。我也认了。”
灵汐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门口,从艾略特手里接过那朵白花,别在耳后。
“花不错。苹果嘛,终于有个能吃的了。”她把苹果拿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炸开,很甜,带着果皮上阳光的温度。
“走吧。”她说。
艾略特愣住了:“走?去哪里?”
“王都啊。你不是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灵汐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带点坏的浅笑,“怎么,昨晚说的是梦话?”
“不,不是!我是说,我们现在就走?要不要准备一下?我的行李还在……”
“什么行李,你这个身家,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够买我一顿饭。”灵汐已经朝镇口走去,“跟不跟?不跟拉倒。”
艾略特呆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他大步追上去,与灵汐并排而行。脚下是银霜镇灰扑扑的石板路,两边是熟悉的房屋和面孔。经过北街的时候,还能看见那些被冻断的房梁,如同新世界到来前的废墟。
灵汐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露西亚站在老橡树酒馆的门口,目送着那个在窗台上赖了三个月的姑娘,一步步走出镇子,走向那片苍茫的大陆。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奥斯特王都的方向,雪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灵汐忽然开口。
“艾略特。”
“在!”他的声音紧张得像是被将军点到的士兵。
“给我削苹果。我手没空。”
“好的!”
两人并肩而行,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一个脚步散漫,一个步伐紧张;一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个不时偷偷看她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
那颗红苹果,就在艾略特的手里。他低着头,用小刀一圈一圈地削着皮,苹果皮在空中飘转,把苹果削得棱角分明,对比灵汐她自己削的苹果,艾略特虽然削得也不错,但比本来的果子小了不止一圈。
灵汐的耳后,那朵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额头的龙角藏在发丝间,依旧安静。
只是当艾略特笑着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时,她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也很快。等同于是一整个冬天的冰,在那一瞬间被什么热东西悄悄地化开了一角。
“喂,你这果肉也削掉这么多啊?算了算了,下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