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霜镇到奥斯特王都,骑马需要七天,步行需要半个月。
而灵汐和艾略特,用了二十三天。
倒不是说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事实上,危险遇到他们才是该担心的一方。真正的问题在于,灵汐实在太慢了。
她不是走得慢,而是“不肯走”。她会在路过一条河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说河水的声音好听,要在河边睡个午觉;会在经过一片野花田的时候,让艾略特帮她采来编花环;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村庄里发现一株结满野果的树,然后坐在树下吃到日头西沉,直到被路过的老农当成偷果贼追着打。
最离谱的一次,是她看上了一块路边的大青石。说石头的形状很适合“趴着”。于是她真的趴了上去,闭着眼,从上午一直躺到黄昏。等艾略特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说:
“急什么。王都又不会跑。”
“可天快黑了,我们再不走,今晚就要露宿荒野了。”
“露宿就露宿。你一个大男人,还怕黑?”
艾略特想说他不是怕黑,是怕她。但这话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所所以以,二十三天。
等他们终于抵达王都的时候,艾略特已经黑了一大圈,瘦了一大圈,靴底磨穿了一双,剑鞘上还多了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划上去的口子。而灵汐呢,脸色红润,神采奕奕,甚至比出发的时候还精神了一点。
“喏,到了。”灵汐站在官道的分岔口,抬起下巴,朝前方扬了扬。
艾略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整个人愣住了。
奥斯特王都,依山而建,通体雪白。城墙高耸如崖,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半山腰,像一条盘踞在群山之间的巨大白蟒。城楼上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望去,整座城市都在发光,宛如一块被精雕细琢过的巨大寒玉。
“规模这么大……”艾略特喃喃道。
“嗯,大。大而无当。”灵汐耸了耸肩,迈步朝城门走去。
进城的手续出奇地顺利。守门的士兵看到他们,甚至没有盘查,只是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打量了灵汐几秒,然后便挥手放行。艾略特注意到,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面旗,旗上是圣教廷的日轮徽记,被一圈冰蓝色的纹路缠绕着,像被冻在了旗面上。
“他们知道你要来?”艾略特低声问。
“我猜,从我们离开银霜镇的第一天起,就有人跟着了。”灵汐头也不回,语调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帮白袍子比你想的要尽职得多。你以为这二十三天,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走吗?”
艾略特下意识想回头张望,被灵汐拉住了胳膊。
他们穿过城门,进入了王都的主干道。
这是一条宽阔得能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可当灵汐踏入街道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涟漪从她脚下扩散开来。
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是灵汐。她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在人群中太显眼了,如同一颗被丢进冰水里的蓝宝石,格格不入,却耀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灵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好奇,有贪婪,有兴奋,也有一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目光,那是一种看待“稀罕物件”般的审视。
艾略特下意识地靠近了灵汐一点,手按在剑柄上。
“他们怎么都看着你……”
“因为我是来给他们皇帝当嘉宾的。”灵汐笑了笑,“也可能是来当猎物的。看戏的人,总得先认认主角长什么样。”
她突然一只手搭在了艾略特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放心就好了,我要是在这王都里丢一根头发,皇帝怕是要把整个圣教廷都发配到边境去挖土豆。”
说完灵汐就放开了艾略特。她走得从容,目不斜视。艾略特亦步亦趋地跟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呃……还有还有,你进去之后,别乱碰任何东西。”灵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为,为什么?”
“因为这座宫殿里有很多龙族留下的遗物。”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龙骨做的梁,龙鳞做的瓦,龙血浇灌的地基。你碰了的话,那些残留的龙息会烧毁你的灵魂。”
艾略特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脚已经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你还要进去么。”灵汐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也慢了下来。
“我……”艾略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要进去。我答应过你,要陪在你身边。”
“随时可以反悔。”
“不反悔。”
灵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看个透彻。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行。那就跟上。”
没过多久,圣冰宫的尖顶就出现在了街道尽头。
如果说王都本身已经足够令人惊叹,那么圣冰宫就是这惊叹的顶点。它建在王都的最高处,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白色石材砌成,在阳光下呈现出一层淡淡的冰蓝色泽,像一座用整块冰川雕刻出来的宫殿。塔楼高耸入云,尖顶上悬浮着巨大的冰晶,正午的阳光穿过冰晶,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彩虹。
可艾略特看清宫殿正门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钉在了原地。
那扇门,不是石头做的,也不是金属做的。
是骨头。
巨大而又弯曲的,带着鳞片纹路的骨头。两根粗壮的龙骨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道拱门的形状。骨头上还残留着某种魔法封印,发出惨淡的白光。而在拱门的两侧,各立着一根立柱,柱身雕刻着咆哮的龙首,龙口中衔着长明灯。
更让人作呕的是,在通往宫门的台阶两侧,密密麻麻地铺着一层龙鳞。那些龙鳞被精心打磨过,嵌在石阶表面,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颜色各异,有蓝有紫有金有黑,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无数片曾经活过的铠甲在呻吟。
艾略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紧握剑柄的指关节泛白,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这些是……”
“嗯。”灵汐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扫过那排龙鳞,简直是在参观一个无聊的博物馆,“七条。都是年轻的龙。最小的那一条,鳞片都没长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在陈述一道不会让她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算术题。
可艾略特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一直懒洋洋垂着似乎是随时准备从兜里摸苹果出来的手,此刻正微微用力,指尖掐进了掌心。
“灵汐……”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吧。别让主人等急了。”灵汐迈开步子,踏上了那层龙鳞台阶。
进入宫中,景象更加令人窒息。穹顶高得让人目眩,梁柱皆为龙骨,墙壁上镶嵌着龙鳞与冰晶组成的图案。大殿两旁的火盆里燃烧着苍白色的火焰,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味,像陈年的冰,又像干涸的血。
艾略特只觉得自己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在刺痛他的脚心。
而灵汐,始终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她甚至会不经意间停下来,伸手摸摸一根龙骨柱子,像在品鉴一件不起眼的家具。
“料子不错。”她说。
艾略特咬紧了牙关。
圣冰盛宴设在宫中最奢华的水晶大厅中。
灵汐与艾略特被引入座时,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奥斯特帝国的贵族们,穿着繁复而华贵的礼服,坐在一张极长的冰晶长桌旁。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银盘金盏,香气四溢。可灵汐一眼就看见,每张椅子背后,都站着一个身着灰袍的侍从,腰间别着短刀。
她落座,姿势豪迈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探询的目光。艾略特规规矩矩地坐在她旁边,身体绷得笔直,和一根随时会弹起来的弓弦无异。
“饿了吗?吃啊。”灵汐扫了面前的食物一眼,随手拿起一个苹果。
艾略特小声说:“这种场合……我们不等等吗?皇帝还没来。”
“等他干什么?菜又不是他做的。”灵汐咬了一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宴会厅里,那声音大得惊人。
贵族们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轻视和猎奇。一个坐在对面,体态臃肿的中年贵族率先开口,声音油腻得像是刚从酒桶里捞出来的。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龙君灵汐?果然……非同凡响。”
“是吧。”灵汐嚼着苹果,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在下是帝国财政大臣,布鲁诺·克拉夫特。久仰龙君大名。”那贵族堆起满脸笑容,“不知龙君阁下,降临王都,可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挺冷的。”灵汐把苹果核扔进脚边一个冰晶做成的小桶里,“欸,我一直想问,你们王都的人是不是都不怕冻?”
克拉夫特干笑了两声。
“龙君真会开玩笑。王都的冷,可远不及龙君身上的寒气。说起来,我有个问题,实在忍不住想请教龙君。”
“问就是了。”
“您的褪鳞——不知有没有想过出售?”他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两点精光,“我愿以市价十倍收购。如果品相好的话,十五倍也可以商量。”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艾略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
灵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轻,却像一座山压下来,让艾略特生生地定在了原地。她向下摆摆手,露出了一个微妙的浅笑。
她没有看艾略特。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笑得满脸褶子的财政大臣。
她也笑了,笑得声音很轻。
“当然可以呀。”她说。
克拉夫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身子激动得微微前倾:“当真?”
“当真当真!不过我不收钱。”灵汐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你拿舌头来换。现拔的,我要还带着血的,要是少个舌根我不保证新鲜。”
克拉夫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张了张,像一条突然发现自己被鱼钩勾住的肥鲤鱼。周围的贵族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的酒杯“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酒液在冰晶地面上蜿蜒成一小滩暗红色。
“龙君说笑了……”克拉夫特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哪有啊?我很认真的。”灵汐的语气轻松愉快,听上去真的在认真推销,“一片鳞换一条舌头。你要几张?我身上多得是,拔几片也不碍事,顶多流个血。就是不知道你那个圆脑袋上,长了几条舌头。”
“你……”克拉夫特整张脸都涨红了。
灵汐见此还不准备放过他,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用轻快调侃的语气开口:“都说聪明脑瓜不长毛。那你这……我寻思是你自己揪光的吧?”
“哦——还有还有,”灵汐把面前的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盘子里面装的是切好的牛腿,上面淋着的汤汁让它看上去十分可口,“龙族不吃牛肉,因为牛比人诚实。”
她说着,视线还故意往克拉夫特那张堆满横肉的嘴巴上扫了扫。
克拉夫特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冰面上发出“咯吱”一声,差点翻倒。
就在这时候,一个浑厚而温润的声音从大厅入口处传来。
“龙君好雅兴。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朝入口处行礼。
灵汐没有动。她只是微微侧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两条腿直接搭在了桌面上。
巴尔德九世,奥斯特帝国的皇帝,被称作“冰冠之主”的男人,正从穹顶投下的光柱中缓步走来。
他没有戴皇冠。两鬓微霜,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和蔼,露出几乎让人感到亲切的笑意。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没有佩剑,也没有随从。乍一看,以为是个走在雪夜里的学者,而不是一个统治着半个大陆的帝王。
“陛下——”克拉夫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刚要开口告状,巴尔德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克拉夫特如蒙大赦,连忙缩到了人群后面。
巴尔德走到灵汐面前,目光温和而坦诚,像在打量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欢迎回家。”
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随即,他朝灵汐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干净且修长的手。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皮肤光滑得和上等的羊皮纸一个质感。可灵汐看着它,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东西。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
她只是慢慢从怀里掏出那颗苹果。那颗被血染过又缺了一块的红苹果。她把苹果放在巴尔德摊开的手掌上,动作随意,像是把一颗吃剩的水果交给仆人。
“哪有那么多客套,真想欢迎就帮我洗一下吧。”
她说。
笑声和惊呼声同时响起,又同时被压下去。全场寂静得连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
巴尔德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颗红苹果。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中甚至多了一丝趣味。
“龙君的品行,还是一如既往地独特又随性。”
他的目光越过灵汐,落在了她身后的艾略特身上。
那双温和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这位骑士,很眼熟。”他微微偏了偏头,笑容依旧,“‘银叶家族’的后人,是吗?就是那个……曾经掌握世界树之钥的家族。”
艾略特的瞳孔骤缩。
听到他先前的身世,几乎在同时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剑尖已指向巴尔德。那是他这辈子出剑最快的一次。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剑尖距离巴尔德的喉咙只有不到三尺,可没有任何一个侍卫来得及上前。有几位贵族小姐惊呼出声,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巴尔德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原地,手里还托着那颗红苹果,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看来,银叶家族的剑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钝。”
“闭嘴。”艾略特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坚定。
就在他准备再度开口的时候,灵汐伸出了手。
她的掌心不容抗拒地按在了艾略特握剑的那只手上。一点极淡的凉意从她的指尖传来。
她侧过脑袋看着艾略特,用嘴型说了一句话,艾略特看得一清二楚——“相信我”。
“我的保镖有点急躁。别见怪咯。”灵汐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她回过头,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她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冷得让人骨头缝里生寒。
“不过,您也要知道。这世上就剩这一颗了。我的东西,只是给您看看,您最好别碰。”
她说着,伸出手,从巴尔德手中取回了那颗红苹果。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从自己口袋里取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
巴尔德终于收回了手。他后退半步,笑容不变,眼神中却多了一种让灵汐感到熟悉的东西。
是兴趣。
一个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终于亮出了爪子的那种兴趣。
“朕记住了。”巴尔德微微欠身,“宴会继续。朕在顶层的观星台为龙君留了一间房。夜深时,朕在那里等你。”
他转身离去。白袍翻动如雪,脚步声渐渐被身后的嘈杂所吞没。
灵汐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苹果,忽然觉得,这颗苹果比出发时重了很多。
“走吧。”她对还在僵立着的艾略特说。
“去哪?”
“回房间啊。你还想在这吃饭?”
“可我们刚来……”
“刚来就吃出人命来。”灵汐瞥了他一眼,嘴角一勾,“还不都是因为你。你那一剑,差点把你们皇帝的下巴削了。”
“他活该。”艾略特收起剑,脸色仍然很白。
灵汐笑了一声,大概是明白了一些什么事情,朝大厅外走去。经过那根龙骨梁柱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艾略特一眼。
“艾略特?”
“在。”
“记住了。从今天开始,在这里,别一个人走出我视线范围。哪怕一步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里,”灵汐抬脚,踢了踢脚下一片嵌在冰面上的龙鳞,那龙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不是王都。”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苍白的圣火。
“这里是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