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冰宫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长。
艾略特躺在过于宽大的冰丝软床上，辗转反侧。房间里的温度恒定地维持在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凉度，如果经历过一双冰冷的手一直贴在后颈上，大概能理解他此刻的感受。他翻了个身，看见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惨白。
窗外，王都的灯火次第熄灭，如同一颗巨大心脏逐渐停止了跳动。
而在他头顶的某个地方——或许是观星台，或许是更深的宫室，巴尔德正在那里等着灵汐。
艾略特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灵汐是不是真的去了。从水晶大厅回来的路上，灵汐一句话都没说。她走在前面，左手摩挲着那颗红苹果，步子不紧不慢，速度和饭后散步一样。直到走到房门口，她才转过身，说了一句：
“睡觉。明天别乱跑。”
一句话留下，门就在他眼前关上了。
灵汐。”
艾略特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声音很小，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然后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他睡不着。
从进入王都开始，他的胸口就和压了一块冰没区别，又冷又沉。那些龙骨龙鳞，还有那些贵族们贪婪的目光，以及巴尔德那句“银叶家族的后人”……一切都太不对劲了。尤其是最后那件事。他原以为，“银叶”不过是一个没落小贵族的名号。父亲死得早，母亲从未详细说过家族的历史。他只知道，祖上曾经显赫过，后来家道中落，传到他那，只剩下一柄旧剑和一个骑士的空名。
可巴尔德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颗早已装在棋盘上的棋子！
他坐不住了。
艾略特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灰袍侍从也不知去了哪里。月光从穹顶的冰晶上漏下来，把整个长廊照得通明。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必须做点什么。这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让他无法忍受。他走了很久，穿过了三条长廊，绕过了两个冰晶花园，最后在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了下来。
那扇门很矮很旧，和宫殿里其他地方那种奢华精致截然不同。门板是深色的硬木做的，上面没有雕刻，没有装饰，只有一把生锈的铁环。和周围华美的冰晶墙面相比，它看着就是块从另一个时代被遗忘在这里的一截残片。
门上着锁。
艾略特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抽出了那柄旧剑。剑刃并不锋利，但嵌进锁缝里，使了几下巧劲，锁头便“啪嗒”一声弹开了。他曾经在边境干过不少撬门破锁的活儿，那时候是为了帮农户找走失的羊。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灰尘和羊皮纸，还有某种类似烧焦的香料的味道。艾略特侧身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道狭窄的向下阶梯，盘旋着没入黑暗。石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踩在台阶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摸着墙壁往下走。越深，空气越冷。但他胸口的火却烧得越来越烈，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他向前。
阶梯到底了。
艾略特推开尽头的半扇石门，踏入了一间半圆形的密室。
房间里亮着极微弱的光。光源来自四壁上密布的魔法刻印，它们散发着即将熄灭的幽蓝色——他曾见过一群濒死的萤火虫——就是这个样子。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落满灰尘的羊皮纸卷，几个歪倒的墨水瓶，和一本打开到一半的皮革封册。
艾略特走过去，吹开封面上的灰。
《银叶家族世系记录》。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脆弱得快要碎裂，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他父亲的笔迹。再往前翻，是祖父的，曾祖父的，一代一代往上，仿佛一条被冻结在纸上的血脉。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读完了这本册子。
然后他坐在冰冷的地上，他现在的体态简直就是一条被抽去了骨的鱼。
原来“银叶”曾经真的显赫过。在三百年以前，银叶家族是大陆上最负盛名的“守树人”。他们守护着一棵生长在世界尽头的神木，那棵树上结出的果实，可以驱散一切魔障，让最扭曲的心灵重归清明。后来，圣教廷崛起。奥斯特帝国的前身——一个渴求力量的人类王国，找到了银叶家族，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们想要世界树的果实，想要它全部足以左右战局的力量。
银叶家族同意了。
他们交出了果实，交出了神木，甚至交出了通往世界尽头的最后一张地图。作为回报，他们得到了爵位和封地，以及一个响亮了三百年的名号。
而世界树，在交出最后一颗果实之后，迅速枯萎死去。那些果实被用在了战场上，用在了政治中，用在了一个又一个肮脏而残酷的阴谋里。等银叶家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剩下的最后一颗果实被当作“圣物”供奉了起来，作为这个家族曾经犯下的一切的证明。
但到了艾略特祖父那一代，圣教廷已经彻底抹去了银叶家族的所有功绩。因为“与龙有染”的名声太臭了。一个曾经参与屠龙的家族，最终自己也成了被清洗的对象。
而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他父亲留下的一行字。
字迹潦草而颤抖，像在极度痛苦中写下：
“我把最后那颗圣果交给了教廷。他们说，这是唯一的赎罪。愿神宽恕我。”
艾略特闭上眼睛。
他明白了。
三个月前，银霜镇。他第一次见到灵汐的时候，怀里揣着的，就是那颗圣果。
不是巧合。
冥冥之中，他把银叶家族最后的遗物送到了这世上最后一条古龙的面前。而他自己浑然不知。
艾略特又在密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卷被油布包裹的地图。他颤抖着展开，上面绘制着圣冰宫的地下结构。其中有一个地方被朱红色的墨水重重圈出。
“龙泣法阵。”
一个名字。一行小字。写的是：“以龙魂为薪，永镇冰墙。霜华龙王之墓。”
艾略特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想起那座嵌满龙鳞的台阶，想起那些被做成柱子的龙骨，想起巴尔德那温和的笑容。
原来灵汐的母亲就在这里。被镇压在这座宫殿的地底，被他们当作一根持续燃烧了三百年的柴火。
而那个保护王都不受寒灾侵害的“神迹冰墙”，其实是一座炼狱。
他冲出密室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的眼睛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灌了铅又点了火。他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地穿过长廊，撞翻了两个灰袍侍从，引来一大片惊叫和怒斥。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终于，他站在了灵汐的房间门口。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发现门没有锁。
他一把推开门。
灵汐坐在窗台上，背对着门。她换了一身衣服，长发散了下来，没有再高高束起。晨光把她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又纤细，宛如一片随时可能化开的霜。她的手里依旧捧着那颗红苹果。
苹果上用细小的布条缠了几道。艾略特认出来，那是从她那条蓝白相间的裙摆上撕下来的。
她居然在试着修补它？
“灵汐。”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卡着一把沙子。
灵汐没有回头。
“你昨晚去地下室了。”她平静地说，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语气和在说“你昨晚去院子里喂马了”没什么两样。
艾略特没有否认。他踉跄着走到她身后，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对不起……”
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似乎都在刀尖上滚过。
“对不起。是我的家族……把圣果交给了他们。是用那颗苹果……骗了你。是他们把世界树出卖了。是他们……帮着圣教廷……封印了你的母亲。”
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裂开来。
“他们说，这是补偿。可我知道，补偿不了。什么都补偿不了……”
他的声音断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艾略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和地板一样冷了。
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雪。
“起来吧。”
灵汐的声音落下来，清冷而平静，却不含一丝责备。
艾略特没有动。他不敢抬头。他害怕看到灵汐眼中的失望与憎恨。可过了几秒，他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响。灵汐从窗台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轻轻蹲下。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
艾略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满脸泪痕。
“你知道？”
“怎么不知道啊。”灵汐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收下那颗苹果还没有把你赶走？因为这世上只剩这一棵世界树了，我也知道它三百年前就死了，死得透透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那种哀伤，近乎透明的哀伤。
“你的家族确实做了那些事。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个笨蛋，连自己送出去的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又粗鲁，像个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的孩子，“所以我不恨你。要恨，也轮不到你。”
“可是你的母亲……”
“母亲的事和你的道歉无关。我会自己解决。”灵汐站起身，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那颗苹果，是你给我的。你本人，和你的家族是两回事。”
艾略特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住，又慢慢松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回响。
就在这个时候，灵汐的身体忽然一僵。
她的左手猛地按住了胸口，指尖用力到泛白。那颗红苹果从她手中滑落下来，滚到了地毯上。
“怎么了？”艾略特瞬间清醒过来，扑上前去。
灵汐没有回答。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的龙角从发丝间刺了出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光泽的黑曜石色，而是蒙着一层诡异的灰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绞杀着。
“法阵在启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强行挤出来的。身体晃了一下，直接跪坐了下去，右手死死抓住窗台边缘，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整座圣冰宫都开始微微震动。地面上，那些嵌着龙鳞的石阶发出幽蓝色的光。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像有一头冰做的巨兽从地底苏醒，张开了大嘴。
“龙泣法阵……他们开始收了。”灵汐咬着牙，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却依然拼命挤出一个冷笑，“比我预想的还快一点。”
“我要怎么做？”艾略特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急得发颤，“我该怎么帮你？”
“跑。”灵汐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我不跑。”艾略特扶着她，环顾四周。他看见了那些从地板缝隙中升起的蓝色光线。它们像无数条透明的锁链，正从四面八方朝着灵汐缠绕过来，钻入她的皮肤，她的骨骼，她的龙角。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密室中读到的一句话。
“银叶之血，可断龙缚。”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用那柄旧剑，在自己左臂上深深划了一道。
鲜血喷涌而出，滚烫的、鲜红的，洒在了那些蓝色的光线上。
“嗤——”
像是滚水浇在了冰雪上。那些锁链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冒出一缕缕白烟，然后碎裂开来。蓝色的光一点点退却，像退潮的海水，不甘地缩回了地板的缝隙之中。
法阵的震动停息了。
灵汐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艾略特。他的左臂血流如注，整条袖子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可他只是咬着牙，用另一只手紧紧扶着她，眼睛通红，却亮得惊人。
“你……”灵汐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你这个白痴。”
“还能动吗？”艾略特沉着脸问。她此刻看不清他的脸。
“你那条手臂会废掉的。”灵汐盯着他的伤口，目光冰冷，嘴角却在抖，“银叶之血能破龙缚，但代价是……”
“没关系的，只要你不说出来那就是没有代价。”艾略特打断她，咧开嘴笑了。那笑又苦又难看，像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
“你这家伙……学我的说话方式？”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灵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如同冰面裂开一条细纹。
“你这个凡人……到底知不知道，我最烦听这种话。”
她伸出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把自己的体温和一丝极淡极淡的龙息渡了过去。艾略特只觉得左臂一阵麻痒，血流竟慢慢止住了。
“走。”灵汐挣扎着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很稳，“既然你想逞英雄，那就跟上来。”
“去哪？”艾略特扶住她。
“去见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她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走廊里的魔法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有什么人已经知道了她的动作，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切。
前方，穹顶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独自站在观星台上，负手而立。
巴尔德没有回头。
他只是仰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嘴角挂着一抹温柔而残忍的微笑。
“来吧。”
他轻声说。
“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