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苹果碎裂的一瞬间,灵汐闻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气味
很淡,和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结满露水的树叶上,接着被风送进鼻腔一样清新。那味道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在龙谷后山的果园里,母亲用尾巴卷着树枝,把最红的一颗龙果轻轻摇下来,正好落在她张大的嘴里
红苹果碎裂的方式,与任何一颗普通苹果都不一样。
它是从内部裂开的。先是果皮上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被重新撕开。然后裂纹扩张,一片一片地剥落,却没有任何汁水流出。那果肉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晶体,在灵汐的掌心里,碎成无数片发着红光的碎屑。
光就是从那些碎屑中升起来的。
星星点点的红光缓慢上浮,穿过了灵汐的指缝,穿过了她散落的发丝,穿过她脸上已经冰冷的泪痕。它们朝着霜华的龙魂飘去,在黑暗的冰牢里拖出一道道细而亮的光痕。
它们停在了龙魂的周围。
三百年前龙谷夏夜里,那些成群飞起的萤火。
“不……”巴尔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不可能。世界果已经彻底碎了!它的力量早该消散了!”
灵汐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只盯着那团光。那些细碎的红光正在缓缓融入霜华的龙魂,融入那团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的残焰。每融入一点,那光就亮一分。
霜华的身体微微一颤。
一道极轻极轻的声波从她体内扩散开来,掠过冰牢的四壁,带起了无数细微的冰尘。那声音像是龙语,又像只是一声悠长的吐息。在这个沉睡了三百年的庞然大物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点燃。
“母亲。”灵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霜华的眼皮动了动。她一寸一寸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灵汐记忆中母亲的眼睛。灰蓝色的,清澈得像是龙谷上空最干净的冬日的天。即便被囚禁了三百年,即便被无数冰锥贯穿了魂体,那双眼睛睁开时,依旧像是能够看穿这世上所有的迷雾。
霜华看着灵汐。
“长高了。”她说。
灵汐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点头,嘴唇抖得厉害,却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都三百年了,当然长高了。”
龙魂浮在冰锥中,以一种极其艰难的角度俯视着她。霜华想要抬起被冰锥钉住的龙爪,可哪怕最细微的动作,都会让她整条魂体剧烈地颤抖。光芒在她身上明灭不定,像随时都可能再次熄灭。
“你不该来的。”霜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灵汐能听见。
“我已经来了。”
“你这孩子,和你父亲一样犟。”
灵汐咬着唇,没有接话。
“既然这样,小汐。只有你能阻止巴尔德。”
“你们!”巴尔德的怒喝从远处炸开。他的权杖重新亮起,整座冰牢的魔法阵疯狂运转起来。地面开始震动,冰壁上的龙鳞全部脱离墙面,悬浮在半空中,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朝着灵汐和霜华压了下来。
龙泣法阵被彻底激活,每一片龙鳞都是一个阵眼,此刻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灵汐只觉得一股剧痛从骨髓深处涌上来,她的龙角开始发烫发胀,简直像被烧红的铁箍箍住了头颅。
她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与此同时,霜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些冰锥正在朝更深处推进,一寸一寸地绞杀着她刚刚恢复了一点的魂力。
“既然你选了不?那我,就让你们母女一起上路去!”巴尔德狂怒的声音在冰牢中回荡,“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条过了气的破冰龙!也配和我谈条件!”
他不再维持那副温和的面孔了。他举起权杖,杖顶的冰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整座冰牢从四壁到穹顶同时发出“吱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冰层深处移动。
然而就在法阵即将合拢的那一瞬间,一道瘦削的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冰壁边冲了出来。
“住手!”
艾略特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了距离他最近的那片悬空的龙鳞。
龙鳞被撞偏了轨迹,法阵上出现了一道极短暂的缺口。就在这一瞬间,艾略特将左手按在了地面上,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血液从掌心的伤口中渗了出来,染在了冰面上。
银叶之血。
法阵的光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那些悬浮的龙鳞剧烈震颤,却无法再前进分毫。蓝色的锁链从地面钻出来,争先恐后地纠缠在一起,乱成了一团。
“你这个——”
巴尔德转身,权杖指向艾略特。一道冰蓝色的光柱从杖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了艾略特的左肩。
“噗!”
他整个人被击飞,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冰面上,滑出老远,撞上了一根冰柱,才终于停下。他的左肩以下,小半边身体都覆盖上了一层寒冰。冰层还在蔓延,很快便冻住了他的手臂和胸口。
他咳出了一口血,那血落在冰面上竟也闪着微微的红光。
“银叶家的小畜生……早知道你是个祸害!”巴尔德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权杖再举。
可灵汐已经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疼痛。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从她的骨血中苏醒,从她每一寸被压抑了三百年的龙魂中苏醒。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了。瞳孔竖立,翠绿色的虹膜彻底被一层流动的金光覆盖。她的龙角从发丝间刺出,又长又利,上面覆盖着一层漆黑的鳞片。不止是右手了。她的双臂,她的脖颈,她的半张脸,都开始有龙鳞浮现。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化龙”方式。她舍弃了人类形态的稳定,将体内的龙血彻底点燃。这种力量会烧掉她化形多年的根基,让她在很长时间里无法再变回龙的模样。
可她不在乎。
“巴尔德。”
她开口了。那声音已经不能再被称作人声,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古老共鸣的龙吟。每吐出一个字,空气都跟着震动一次,宛如某种极为庞大的乐器在冰牢里被奏响。
“老子改主意了。”
她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已经成了一只龙爪,漆黑的鳞片覆盖其上,指尖锐利如刀。她看着巴尔德,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畅快的笑容。
“我要你彻底碎在这里。”
她朝前踏出一步,整座冰牢随即为之一震。
龙威降临了。
它不是灵汐之前释放过的那种淡淡的压迫感。而是完整地从一条远古冰霜巨龙体内倾泻而出的威压。那股力量像实质的墙,从她身上向外推进,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霜,冰面碎裂成尘,一切魔法符文都被强行碾碎。
悬浮在空中的龙鳞再也承受不住,同时爆裂,碎成无数细小的粉末,飘散如雪。
巴尔德举起权杖,试图聚集魔力。可他的手在抖。他的魔力在龙威面前如同一片面对海啸的浮木,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不可能……我的法阵……”
“你的法阵,依赖的全是龙死去的灵魂和肢体。用死去的龙来对付活着的龙。”灵汐冷冷地看着他,“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抬起龙爪,凌空一握,巴尔德的权杖应声而碎。
他惨叫一声,右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折断,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摔倒在地。他的白袍被血染红了一片,那副从容温和的面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疼痛与恐惧扭曲出来的狰狞。
“你杀了我,她也会死!”他喘着粗气,嘶声道,“那些冰锥和她的魂体相连!我死了,冰锥会带着她的魂魄一起碎裂!”
灵汐的瞳孔微微一缩。
“所以,你最好让我活着。我们还可以谈条件……”
灵汐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停在空中,没有继续攻击。
“他说得没错。”霜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灵汐抬头。母亲的龙魂低着头,望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却也有一种让灵汐浑身发冷的平静。
“冰锥连着我。他死,我灭。”
“……”
“可我不怕。”霜华说,“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这个世界,早就不属于我了。”
她说着,竟开始笑。那笑声在冰牢中回荡,清脆而悠远,和灵汐记忆里母亲在龙谷清晨唤她起床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要干什么?”巴尔德惊恐地看着她。
霜华没有理会他。她只是看着灵汐。
“小汐,三百年了。你该回自己的地方去了。你该去吃些好吃的苹果,看看新的风景,认识些有意思的人。别再为妈妈留下来了。”
她说着,艰难地抬起了头。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就是在这极度的虚弱之中,有一团新的光正在她心脏处汇聚。那光从极暗变成极亮,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她要自毁。
用她最后的一点龙魂,将这座冰牢和宫殿,连同她和巴尔德一起彻底埋葬。
“不……”灵汐扑向前方,“不!不要!”
“别过来!”霜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像当年教导幼龙时一样,不容置疑,“小汐,听妈妈的话!”
灵汐被那声音生生钉在了原地。眼泪不停地往外涌,糊住了整张脸。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胸口如同被什么东西活活撕开一般。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哑又痛,“我等了三百年……三百年……”
“我知道。”霜华的声音又温柔了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对不起,小汐。原谅我。妈妈可能……也等不到和你一起走了。”
她仰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向冰牢的穹顶,宛如是穿透了三百年的黑暗与寒冷,看见了龙谷上空最澄澈的天空。
“帮我照顾自己。”
她轻声说。
龙魂心脏处,那团光芒裂开了缺口。
……
……?
然而她的身体没有炸裂。
有人阻止了她。
一道血光从霜华身下的冰面上冲天而起,贯穿了她的龙魂,一条血色的锁链将她即将爆发的力量强行压了回去。霜华发出一声闷哼,浑身剧烈颤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想自毁?可没那么容易。”
巴尔德站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爬到了艾略特身边。他的左臂断了,垂在身侧,可他的右手正紧紧掐着艾略特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艾略特已经失去了意识,浑身上下布满冰霜,脖子上的伤口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
“银叶之血。”巴尔德舔了舔唇边的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你忘了,这血能让龙魂重新凝聚实体。我怎么会让这么好的材料随随便便死掉?”
他掐着艾略特的手猛地收紧。鲜血从艾略特的脖颈处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细流,飞向霜华的龙魂,像无数条红色的线,将她体内的自毁之力强行封锁起来。
霜华重新被钉住了。
“你!”灵汐暴怒。巨大的龙翼从她背后骤然张开,遮住了半个冰牢的穹顶。带着银蓝色纹路的翼膜鼓动着,掀起狂暴的气流,将冰锥和碎冰全部卷了起来。
可巴尔德将艾略特挡在了身前。
“别动。”他的手掐在艾略特的喉咙上,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你敢动一下,我就捏碎他的喉咙。”
灵汐停在半空中,龙爪离巴尔德只有不到三米远。
她没动。
她的翼展在半空中徒劳地扇动着,卷起一阵又一阵寒风。她的金色竖瞳死死地盯着巴尔德,瞳孔里的怒火几乎要把空气点燃。可她没动。
“这就对了。”巴尔德喘着粗气,慢慢往后退。他的背贴着冰壁,手中的人质如同一面盾牌,“现在,你看着我。你会乖乖照做的。不是吗?”
他笑了,嘴角还挂着血。
“因为你们两个都一样。一个是为了母亲,一个是为了你。都愿意去死。”
冰牢里只剩下风声。
灵汐停在半空中,巨大的龙躯遮住了穹顶的微光。她的龙翼每一次扇动,都震得四壁簌簌落尘。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利爪收拢,龙尾在身后无意识地抽打着冰面,每一下都砸出深深的裂痕。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愤怒。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
“把他放下。”她的声音从龙吻中滚出来,低得不能再低。
“你下来。”巴尔德说,掐着艾略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灵汐一寸一寸地降了下去。
她的龙爪落在了冰面上,溅起一片碎冰。巨大的身躯匍匐下来,收拢双翼,像一座山伏在巴尔德面前。她离他已经很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血和冰的气味。
“很好。”巴尔德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恢复了,“你看,这不就简单了。”
他掐着艾略特,朝霜华的方向退去。每退一步他都在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他的脸色也很差,失血让他开始站不稳,但他没有停。
“现在,你用你的龙心,换他们两个的命。”巴尔德说,“你自己选。我数到三。”
“一。”
灵汐没有动。
“二。”
她仍没有动。只是那对翠色和冰蓝的龙瞳死死地盯着巴尔德身后。
巴尔德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昏迷不醒的艾略特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根本没有完全昏迷!他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巴尔德最松懈的这一刻,将手探向了自己腰间——
那柄旧剑!
他从开始就没放开过!
剑刃划出一道寒光,以一种极其笨拙狼狈,且毫无章法的姿势,从下往上狠狠刺入了巴尔德的后腰。
“啊——!”
巴尔德发出痛苦的怒吼。他甩开艾略特,一掌将他击飞。可就是这么一瞬。
——一瞬就够了。
灵汐已经动了。
她的龙爪凌空而至,带着凛冽的破风声,拍向了巴尔德。巴尔德侧身躲过,可地面裂开了,冰锥从四面八方刺来。他失去了权杖,又被灵汐的龙威压制得无法凝聚魔力。此刻的他,终于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狗。
灵汐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第二击。龙尾横扫。
巴尔德被抽得飞了起来,撞断了三根冰柱,然后“砰”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再也爬不起来。
第三击。灵汐抬起前爪,按住了他的胸口。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冰面上,白袍碎成片片,全身上下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嘴里和鼻子里都涌出血来。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般地瞪着灵汐。
“你杀了我……她也会死。”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冰锥……连着……她的魂……”
灵汐看着他。
然后她俯下身,巨大的龙首离他只有几寸远。异色竖瞳冰冷得像从冰川最底层挖出来的石头。
“谁说我杀你?”
她抬起龙爪,按在冰面上。
“你该下去了。”她低声道。
随机她将整个冰牢的地面全数压塌。
巴尔德的身体随着碎裂的冰层一起坠落下去,坠入更深更冷的黑暗中。他的尖叫声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直到被无边的冰层吞没。
灵汐没有杀他。她只是让他完完全全掉下去了。
至于下面有什么。
冰牢之下只有更深的寒渊。那是三百年来无数龙魂碎片沉积而成的地方。愤怒,怨恨,悲伤。这些情绪被困在冰层中,从未消散。
巴尔德会感受到它们。
每一寸。
灵汐缓缓转过身,朝艾略特走去。他躺在冰墙边,浑身是血,身体微微抽搐。灵汐俯下身,龙化正在一点一点从她身上退去。她的鳞片回缩,龙翼消融,龙角缩回发间,身体重新变回了人类模样。
她赤着脚,踩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边,跪了下来。
“笨蛋。”
她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手抖得厉害。
还有气。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强撑,所有的狂怒,所有支撑着她撑到现在的力量,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她抓着他的衣服,像个在暴风雪中迷失的孩子。
“你这个……超级大笨蛋……”
而霜华,依然被钉在冰牢中央。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她的意识还没有消失。她看着下方那一幕,看着自己的女儿蜷缩在一个人类骑士身边,抖成一团。
她笑了。
“小汐,你找到他了。”
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三百年前,灵汐第一次从龙谷外带回一枚人类铜钱时,她笑着说的那样:
“留着吧。”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