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站起来，朝霜华走去。
她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成堆的棉花上似的，完全控制不了重心。赤着的脚底早已被冰面冻得没了知觉，踩过巴尔德留下的那滩血时，只觉出一阵黏腻的温热。她走到冰牢中央，仰起头，看着那座悬在空中的巨大龙魂。
“母亲。”她轻声喊。
霜华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还醒着。”灵汐说，“别装了。你以前装睡的时候，左边翅膀会不自觉地收一下。”
霜华的左翼果然极轻微地颤了颤。
“坏孩子。”她睁开了眼睛，声音虚弱而无奈，“就不能让妈妈省点心。”
“不能。”灵汐扯了下嘴角，“你闺女三百年前就学坏了。”
冰牢里的时间太奇怪了，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她伤口里流出来的血都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黏在皮肤上。她的龙化已经完全褪去，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破损不堪的裙衫，赤着脚，头发散乱地披在身后。她的左手还抓着艾略特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艾略特还活着。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弱，很慢，对比灵汐，艾略特简直是一只在暴风雪里快要冻死的小动物。但他的心脏确实还在跳。他的左肩几乎碎了，半边身子覆盖着冰霜，呼吸又浅又急。可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柄旧剑。剑刃上的血已经冻住了，他也没有松开。
灵汐伸出手，试图像之前那样，把自己的龙息渡一点给他。可她的身体已经空了，空得厉害。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从内部掏空了一遍，连骨髓里最深处的那一点热都被抽走了。她的指尖按在艾略特的伤口上，只传来一阵无力的冰凉。
“没用的。”
霜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已经把能用的力量都用了。再继续的话你也会死的。”霜华说。
“我不在乎。”
“我在乎。”
灵汐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艾略特那张苍白得几乎和冰面融为一体的脸。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呼吸越来越弱。她知道，如果再不把他带出去，这个人就真的死了。
“我要把你带走。”她突然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我现在就带你走。”
霜华没有回应。
灵汐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稳住。她走到离霜华最近的位置，仰头看着那些贯穿龙魂的冰锥。这些冰锥有数十根，每一根都有成年男子的腰那么粗，从四面八方的冰壁中生长出来，深深扎入霜华的翼膜，腹部，四肢和颈项。它们和整座冰牢是一体的，冰壁有多厚，它们就有多坚固。
更要命的是，灵汐能感觉到，这些冰锥已经和霜华的魂体融合得太深了。三百年，足够让冰侵入灵魂，让外物和本身长成一体。强行拔除的话，霜华的魂魄也会被一起撕碎。
“那我不走了。”灵汐说，“我留下来，陪着你。”
“你在说什么傻话。”霜华的语气变硬了，像当年教她飞行时一样，带着不容反驳的严厉，“你是我女儿，也是霜华龙族最后一个活着的主脉。你有你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我只知道你是我母亲，你被困在这里三百年，而我什么都不知道。”灵汐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活了那么久，除了你谁也没有了。你现在让我走？我走到哪里去？我还能去哪里？”
她的声音在冰牢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最终被厚厚的冰层吸进去吞掉了。
霜华看着她。
“你还有他。”她轻声说，“那个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人类骑士。”
灵汐僵住了。
“我看见了，他为了你闯法阵，为了你挡在魔兽前面，为了你割伤自己。连你刚才和那个皇帝对峙的时候，他都敢从地上爬起来，用一把破剑去刺一个几乎杀不死的人。”霜华的声音里有种很淡的笑意，“他对你产生了别样的情感。”
灵汐的耳朵尖不自觉地红了一下。
“他只是个笨蛋……”
“笨蛋也好，聪明也罢，至少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冲过来。”霜华停了停，“比当年那个只会站在山谷口等我的家伙强。”
灵汐猛地抬头。母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父亲。一次都没有。龙族的寿命太长，有些伴侣会相伴千年，有些则在短短百年后便各自散去。灵汐很小的时候就问过母亲，为什么别的幼龙都有父亲，而她只有母亲。霜华只是笑，说等她再长大一点就告诉她。可还没等她长大，战争就来了。
“你父亲……”霜华用力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连这个动作都让她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是个人类。”
灵汐的瞳孔骤然放大。
“你说什么？”
“一个很普通的人类。”霜华轻轻笑了一下，“他救过我一命。我就在他的果园里住了几十年，直到圣教廷的人找上门。他为了让我逃，死在了那场火里。”
灵汐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纯粹地流着龙族的血，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半人类的血脉。怪不得她的化形如此轻松，怪不得她比族中任何一条龙都更能融入人类世界。怪不得她母亲当年会在战争中舍命保护人类的村落。
“所以……”灵汐的声音很低。
“所以你一直问，为什么我要保护他们。现在我告诉你了。”霜华的眼神温柔而忧伤，“我不欠人类什么，但我喜欢过他们之中的一个。如果有来生，我大概还是会这么选。”
冰牢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霜华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灵汐还没反应过来，冰壁就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冰牢像被人在外面砸了一拳，顶部的冰晶大块大块地崩落下来，地面剧烈晃动，灵汐几乎站不住脚。
“法阵……开始失控了。”霜华低声道，目光扫过冰壁。她身上的冰锥发出刺眼的光，裂痕从冰锥根部向外蔓延，迅速爬满了四壁。
巴尔德虽然坠入了寒渊，但龙泣法阵与霜华的魂魄相连，并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停止。相反，失去了操控者之后，法阵正在失控，它一边疯狂汲取霜华最后的力量，一边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用不了多久，这座冰牢就会彻底坍塌，整座圣冰宫也会被卷入其中。
“走。”霜华看向灵汐，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到让人害怕，“带着那个人类，离开这里。”
“我不走。”灵汐坚定地站在她面前，抬头与她对视，“这次你甩不掉我。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
霜华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笑了。
“好。”她说。
灵汐一愣。她没料到母亲会答应。
“你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带我走？”霜华的语气轻松起来，像在跟她商量一件日常的小事，“先把他送出去。再回来接我。我还能撑一会儿。”
灵汐犹豫了。她知道母亲在骗她。三百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笑着对她说，等她回来，她们就一起去更北边的雪原住下。然而没人会想到母亲一只龙去了战场。
“我不会再上当了。”灵汐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艾略特的气息越来越弱，如果再不离开，他必死无疑。可她同样不敢走，因为她太清楚了，一旦她离开这座冰牢，霜华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那个唯一能让女儿活下去的选择。
“你发誓。”灵汐呼了口气，改了主意，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发誓。”霜华说，“以你父亲的名字。以我们龙谷后山那棵已经枯死的苹果树的名义。”
灵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走到艾略特身边，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冰面上扶了起来。艾略特很重，但灵汐体内的龙力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勉强能撑住他的重量。她把他的一条手臂绕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朝出口走去。
走到阶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霜华依旧浮在那里，浑身被冰锥贯穿，散发着微弱而柔和的光。她的眼睛一直望着灵汐，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自己最后的意识里。
“快去快回。”霜华说。
灵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向上的阶梯。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拼了命地在跑。脚下的阶梯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两壁的冰层开始崩裂，大块大块的碎冰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她的背上和肩上。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在心里不断重复。她要把这个笨蛋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赶回来，把母亲从那些该死的冰锥里扯出来，带她回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可就在她即将接近地表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撞了一下，然后猛地向下一陷。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巨大的轰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灵汐的心骤停了一拍。
她转过头，朝来路的方向伸出手。可圣冰宫开始坍塌了。整座宫殿的地基都在下沉，巨大的裂缝从地底延伸上来，吞没了大片的建筑和街道。那声轰鸣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冰层被彻底碾碎，灵魂被彻底撕裂时才会发出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悲鸣。
那悲鸣里，混杂了一声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唤：
“小汐——”
然后，地底的光熄灭了。
灵汐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一瞬间碎成了无数片。她的双腿一软，差点和艾略特一起摔倒。可她的背上还扛着一个人。她不能倒在这里。
她用牙咬住自己的手背，让那点痛觉逼着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正在崩塌的通道。
天亮了。
当灵汐拖着艾略特从圣冰宫的地下通道口爬出来时，外面的世界正被第一缕晨光照亮。天空是一种很浅的蓝色，高远而干净。王都的清晨本该是宁静而祥和的，可此刻，整座城市都醒了。
人们站在街道上，仰着头，张着嘴，望着圣冰宫的方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通体雪白的宫殿，此刻像一块被摔碎的冰糖，正在成片成片地崩塌。冰晶，瓦石，龙骨龙鳞，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场遮天蔽日的碎屑雨。
而王都上空那道存在了三百年的“神迹冰墙”，忽然失去了光芒。它开始从顶部裂开，巨大的冰晶如同天女散花般坠落。王都的人们惊呼着躲闪，有人哭喊，有人跪地祈祷，有人在混乱中疯狂地奔跑。
神迹，消失了。
灵汐半跪在地上，怀里是艾略特冰冷的身体。四周是崩塌的宫殿和纷飞的冰尘，她没有力气了，连抬一下头都难。
就在这时候，艾略特突然睁开了眼。
他醒来，瞳孔涣散了片刻，然后猛地聚焦。他看着灵汐，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血沫从他喉咙里涌出来，顺着嘴角淌下。
“别、别说话。”灵汐的声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可艾略特在笑。他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你没事。太好了。
他发抖的手朝自己怀里伸去。灵汐原以为他是想按住伤口，但他的手在胸前的内袋里摸索着，艰难地、颤抖地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苹果的碎片。
他攥在手里攥了那么久。掌心都被果皮的边缘割出了口子，可他一直没松开。那片碎屑已经干瘪了，边缘泛黄，果肉萎缩得几乎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在晨曦的照射下，它仍然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色微光。
他把它凑到灵汐唇边。
灵汐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着，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可他的手仍固执地停在半空。
“吃……”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口型在动，“甜的……”
灵汐张开嘴。
他颤抖着把苹果碎屑塞进她嘴里。
很干，很淡，几乎没有味道。可咽下去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喉咙一路烧了下去，如同一簇极细极小的火苗落进了一片死寂的灰烬之中。
她心口那团已经枯竭的力量，在灰烬中动了一下。
又一下。
燎原之火，狂暴地燃烧起来。
灵汐的身体被一层红光覆盖。那光从她体内透出来，将周围纷飞的冰尘照得通红。她的龙角重新从发间刺了出来，鳞片翻涌，比任何时候都要浓密，坚硬。红色的光流在她鳞片的缝隙中涌动，像有什么东西正疯狂地想要从她体内破体而出。
她站了起来。
不，她是浮起来的。
黑色的龙翼从她背后展开，翼膜上流转着冰蓝色的纹路。她的瞳孔已经分不清颜色了，只剩下两团灼目的光。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清厉至极的龙吟。
那声音穿透了整个王都的上空，撕开了晨雾，击碎了还在坠落的冰晶。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连大地都随之震颤。
她冲了出去。
她的身形矫健而迅捷，直直地扎进了那堆尚未坍塌完毕的圣冰宫废墟之中。
而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传来了一个她等待已久的、虚弱而疯狂的声音：
“好……好一个龙君……好一个银叶家的杂种……朕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巴尔德，还没有死。
他站了起来。在寒渊的边缘。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介于人声与兽吼之间的嘶鸣。那张原本清癯温雅的脸已经面目全非。左眼眼球变成了血红色，右眼还勉强保留着人的形状，但瞳孔已经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掉了。他的白袍碎成了布条，裸露出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块块不规则的黑鳞，与人类的皮肤交错，像一幅失败而恶心的拼贴画。
“龙……君……”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有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声音低沉、浑浊、充满了不属于活物的寒意。
“看来你吞了不少。”灵汐冷冷道。
巴尔德歪了歪头。他的动作僵硬而诡异，脖子像断了一样朝一侧折去，嘴角却咧了开来。
“好多……声音……都在叫你的名字……”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踩在冰面上，冰面立刻蔓延开一层黑色的霜，“灵汐。灵汐。灵汐。他们都很想你。”
他说的“他们”，是那些被折磨致死，连魂魄都被碾碎吞噬的年轻龙族。灵汐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到她想把眼前这个怪物撕成碎片，再一块块扔进最深的海沟。
“这力量……这力量……”他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都是我的了……”
灵汐没有动，只是一握拳头，一个放大几百倍的冰晶拳头直接砸在了巴尔德身上。
巴尔德抬起那条已经扭曲变形的右臂，一股黑紫色的气浪翻涌而出，竟硬生生挡下了她的一击。
“没用的！”他狂笑着，眼角流出黑色的血，脸上的皮肉开始龟裂，露出下面正在疯狂生长的黑紫色鳞片，“你杀不了我！”
灵汐收回龙爪，落在废墟之上，冷冷地看着他。
“你错了。”她说，声音无比平静，“你吞进去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力量。是怨念。它们不会保护你。”
巴尔德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正从他体内向外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撕咬着他的血肉。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
“它们会吃了你。”灵汐说。
“就像你们吃掉那些牛一样。”
她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朝废墟更深处走去。她知道母亲就在那里。她必须找到她。
身后，巴尔德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而像是无数个痛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诅咒与悲鸣。终于，一声沉闷的爆响传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灵汐没有回头。
她走到了冰牢陷落的位置。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深不见底，像大地张开的一张黑色的嘴。母亲的气息还在，但正在迅速消逝。她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指收拢，抓了个空。
她看见坑洞边缘的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发光。她走过去。
那是半片苹果的残骸。不是她怀里那颗被血染红又碎裂的圣果。只是一颗普通苹果的一小块果皮，干瘪，枯黄，微不足道。它就那么躺在冰面上，发着幽幽的红光。
灵汐蹲下来，将它捡起，攥在掌心。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将那片苹果皮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我收下了。”
红光从她掌心迸发出来，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那股力量扫过之处，冰层停止了崩裂，狂风止息，连空气中弥漫的龙魂残念都被一点点安抚下来。王都上空的冰墙碎片不再坠落，而是化作了一层又薄又亮的冰尘，缓缓地温柔地飘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如同一个终于结束的寒冬。
灵汐站在巨坑边缘，身后传来艾略特艰难爬过来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他趴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却仍朝着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
“灵……汐……”
“别动。”她走过去，跪坐下来，把他的头扶到自己的膝上。
“你……你没事吧？”他的眼睛几乎对不上焦了，但还是努力看着她。
“我没事。”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苹果有点干。”
艾略特笑了，笑得直咳嗽，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可他还是笑。
“下次……我找一颗……新鲜的……”
灵汐垂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好。”她说，“我等你。”
晨曦落在他们身上，淡淡的，没有温度。可灵汐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跳。也许是三百年来第一次跳得这么清楚。
“回家吧。”她说。
艾略特挤出一抹笑容，两眼不受控制地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