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那场冰尘下了三天三夜。
不是雪，不是雨，是一种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冰晶颗粒。它们从天空中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人们的肩上，然后悄无声息地化开，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光。
老人说，这是神迹消散后的余韵。孩子们则不管这些，他们光着脚在冰尘里跑来跑去，仰着头张开嘴，想接住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吉兆还是凶兆。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那个被冰墙庇护了三百年的时代已经正式结束了。
王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之中。
圣冰宫已经不复存在。曾经高耸入云的宫殿群如今只剩下一些残破的地基和倾斜的冰柱。那些龙骨做的梁柱，龙鳞铺的台阶，都在那场坍塌中碎成了粉末，和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有人说，这是那些死去的龙终于获得了自由。也有人说，这是龙君给这座城市的惩罚。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开始了重建。
王都中央广场，曾经是圣教廷举行集会和审判的地方。广场中心原本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冰雕，就是那根贯穿龙心的长矛。如今冰雕已经碎了，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底座。人们从广场经过时，有时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又匆匆离开。
而在这片废墟的最中央——在广场正中的空地上，躺着一条大肥龙。
一条真正的，有血有肉的龙。通体覆盖着明亮的淡蓝色鳞片，鳞片之间流动着极淡极淡的冰蓝色纹路，简直像雕琢出来的冰雕艺术品。她盘踞在那里，身躯庞大得几乎占去了小半个广场。龙翼收拢，龙首低垂，呼吸缓慢而均匀，每一次吐息都会在空气中凝出一小片白雾。
她在沉睡。
为什么会有一条大肥龙呢？根据当晚目睹了世纪大战的人群所说，一个蓝发女子刚刚搀扶起一个骑士起身，没走出两步就倒在了广场中央，有些人发现了骑士重伤，就派人带走接受魔法治疗了。至于蓝发女子，大家认出了是当初莅临王都的龙君，看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变臃肿，民间医生也不敢轻易判断病情，只能先派人看守，等专业医师带来药品再来看。
看守的人在后半夜太过疲乏，就躺地上睡着了，在临近日出的时候，发生了巨响……他醒来之后就发了一条雷霆大冰龙就盘踞在广场中间……
不过，这么久了，这条龙没有人敢靠近。士兵们远远地围了一圈，却也只是守着，不敢动手，不敢出声。那些曾经高喊着“屠龙”口号的贵族们，此刻缩在自己府邸的地下室里，连窗户都不敢开。
只有一个人，把身上所有的伤口养好后就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艾略特坐在龙的左前爪旁，背靠着一截断掉的石柱。他的左臂和左肩缠满了绷带，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嘴唇干裂得厉害。可他哪也不去。
“你不能这样躺在这里。”他对着那条龙说话，声音沙哑，却语气自然，像在和一个睡懒觉的邻居聊天，“我知道你累了，但广场上风大，夜里很冷。你换个地方睡不行吗？比如去城外找个山洞什么的？”
龙没有回答。
“我找不到能装下你的房子。”他继续说，“我问过城里的人，他们说旧王都最大的建筑就是圣冰宫。可圣冰宫已经塌了。……你不能怪我，那地方是你自己打塌的。”
龙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原因。艾略特看见了，眼睛亮起来，整个人扑到龙爪上。
“灵汐！你醒了吗？”
龙没有睁眼。呼吸依旧平缓而深沉。
艾略特等了一会儿，又慢慢坐回去，叹了口气。
“好吧。你继续睡。我就在这儿。”
他果然就在那儿，一待就是三天。
第一天，他试图给龙盖被子，最后只找来了几块破旧的帆布，勉强搭在龙爪上。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带来的食物不够了，就去附近的街道上找吃的。几个胆子大的商贩听说他是“龙君的人”，主动塞给他一堆面包和熏肉。他不好意思白拿，把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都掏了出来，结果对方死也不肯收。第三天，他开始给龙擦拭鳞片上的冰尘。因为没有合适的工具，他脱了自己的外衣，沾着融化的雪水，一点一点地擦。擦到龙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你的鳞片真好看。”他轻声说，“比圣冰宫那些龙鳞台阶好看多了。那些东西看着就冷。你的鳞片不一样，摸起来有温度。”
他擦完最后一片鳞片，累得直接枕在龙尾上睡了过去。龙尾偶尔会无意识地动一下，像一条巨大而温顺的蛇，在他身下轻轻起伏。
第四天清晨，变化发生了。
艾略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龙尾，而是一只脚。
一只白皙小巧，冰凉的人脚。
他顺着那只脚往上看，看见了纤细的脚踝，露在破碎裙摆外的小腿，再往上是……他猛地扭过头，整张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手忙脚乱地往后退。
灵汐恢复人形了。
她依然昏睡着，蜷缩在广场的石板地上。破碎的衣裙勉强遮住身体，一匹蓝色绸缎一般的长发散在地上。她的龙角没有完全收回去，还露在发间，但比完全龙化时小了很多，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
艾略特脱下自己的外衣，红着脸，闭着眼，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确认附近没人的时候，一边飞跑到最近的商铺一边往后看。从一对老夫妇那里借来了一条厚毛毯和一套全新的女式衣服。那对老夫妇听说是给龙君用的，连忙又从箱底翻出了一床新被子和一篮子干果，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双长靴。
“够，够了……谢谢……”艾略特抱着一堆东西往回跑，路上的行人纷纷给他让路。有路人认出了艾略特，甚至追上来，帮他一起拿东西，还说附近有个屋子可以给龙君休眠借用。
艾略特表达了感谢，带着毯子跑回广场，声称稍后就到。
他回到广场的时候，灵汐还在睡，周边已经有少许人驻足，但没有过多停留。他给她裹上毛毯，两只手一起用力把灵汐公主抱了起来，比想象中要轻——但是肩上的伤口有些剧痛，尽管有精灵族帮他疗伤，但也只是保证伤口不会裂开……
艾略特跟着刚刚那位少年去了一间没什么人住的房间，这里没什么东西，少年刚刚打扫过，十分干净。艾略特和少年一起安置好灵汐，给她铺好毯子盖好被子。这些工作搞完，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艾略特给了少年一些刚刚平民们赠与他的食品，两人坐在木条箱上开始聊天。
根据少年所说，他的父母——也就是屋子主人是做呢绒生意的，这个屋子里地上全是厚厚的旧毯子，壁炉也还能用。
艾略特结束和少年的谈话后，立刻出门去废墟捡了些木料；回来时少年已经不见了。艾略特生了火，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他又把借来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她枕边。想了想，又把那篮子干果摆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你醒来就能看见。”他小声说，“有苹果干，虽然比不上新鲜的，但味道应该还行。”
说完，他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背过身去，开始削那颗他昨天就从街边小摊上买来的红苹果。苹果很普通，皮有点皱，但已经是全城能找到的最好的一颗了。他用小刀一圈一圈地削着，果皮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王都的人已经开始拆那座屠龙圣堂了。”他一边削一边说，“有个年轻的神官说，要在原址上建一座花园。名字都起好了，叫‘霜华之忆’。我觉得挺好听的。就是不知道种什么花合适。有人提议种苹果树，好多人赞成。”
他顿了顿，把削好的苹果放在一旁的干净石板上。
“所以等你醒了，说不定整座城都是苹果树了。到时候你随便吃，管够。只是得等几年才能结果。你别嫌慢。”
“不嫌。”
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略特僵住了，手上突然火炽火燎的，看了一眼是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还好只是伤到了皮而已，没流血。
接着他猛地转过头。
灵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着，很疲倦，但确实在看着他。那眼神很静，本来是一对翠绿色的眼眸——在那次完全解放龙威后变成了一对蓝绿异色瞳。
“你刚才说什么？”艾略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不嫌。”灵汐闭上眼睛，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有苹果就行。”
艾略特原地愣了大约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出来。他抓起那颗削好的苹果，直接坐到她面前，把苹果递到她唇边。
“你吃！刚削好的！甜的！我尝过一口，真的甜！”
灵汐又睁眼看着他，嘴角扯了扯。
“你尝过的还给我吃？”
“就一小口！我用刀切的，没碰着！”艾略特急得脸都涨红了。
灵汐想笑，可刚牵动嘴角就皱了下眉，似乎身上的伤口还在疼。
“你现在，真的不要紧吗？”艾略特的急躁慢慢褪去，转而稍显担忧。
“我可没受伤，这……我只是在体验凡人的疼痛感。”
艾略特愣了愣，后面又说：“先吃苹果吧……待会变黄了可不好吃了！”
她张开嘴，小口地咬了一点。苹果确实不脆了，果肉微微发面，但味道还算甜。她慢慢咀嚼了几下，咽下去。
“不好吃。”她说。
艾略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现在没力气挑剔。”她又补了一句。
他这才把心放回去，笑得像个被夸的孩子。
灵汐每天醒过来的时候，总能看见艾略特在忙。不是在添柴火，就是在煮一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热汤。有时候他跪在地上擦她额头的汗，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她碰碎。有时候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低着头打瞌睡，呼吸声均匀而安静。
期间艾略特还问了灵汐为什么还会从人类状态变回龙体，灵汐表示不太清楚，她用了燃血龙化，按照常理来说应该在近几百年内不能再龙化了……她仔细想了想，得出了是母亲的龙魂还未消散的结论，霜华用最后的余力恢复了自己的灵魂和血液。
而龙族在人类形态濒死时，会强制龙化，以休眠来恢复伤口和坏死的器官。
她的龙角在第一天夜里就完全收回去了。第二天，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还是崭新的。第三天，她终于能坐起来了。
“你哪来的钱买衣服？”她靠在床头，声音还有点虚弱。
“借的。没花你的钱。”艾略特正在往炉子里添柴，头也不回地说，“不过以后等我挣钱了，会还的。”
“你欠了多少？”
“加上之前借的毛毯，被子，那篮子干果，还有那壶热水……”
“行了，别报了。”灵汐打断他，“你这个笨蛋，连借钱都不会砍价。”
艾略特转过头，冲她笑了笑。平常要是被这么指责上几句，艾略特的心情估计好不到哪去，但是最近情况可不一样啊！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新伤，眼眶也黑了一圈，明显好多天没好好睡过。但那双蓝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心烦。
“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吃点东西？我熬了点汤，里面放了蘑菇和肉末。虽然不多，但很香。”
灵汐看着他。
“你几天没睡了？”
“我睡了。你昏迷的时候，我每天都有睡。”
“在哪睡的？”
“就……在床边，有时候靠着墙或者……你的尾巴就睡着了。”艾略特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灵汐没再说话。她掀开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
“过来。”
“啊？不、不用……我不困，我……”
“我说过来。”
艾略特犹豫了两秒，然后乖乖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灵汐叹了口气，伸手扯住他的衣袖，用力一拉。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歪倒在床铺上，吓得浑身僵硬。
“睡。”灵汐侧过身说，“我看着你。”
“可是你才刚醒，我……”
“你太丑了，闭上眼让我清净会儿。”
艾略特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敢，最终只能别扭地闭上眼睛。
不到一分钟，他就睡着了。呼吸沉下去，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他睡得很沉，很安静，只有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灵汐靠在床头，低头看着他的睡脸。这个人类骑士，从她出现开始就在拼命。明明弱得要死，偏要冲在最前面。明明什么都保护不了，还总觉得自己能扛下一切。她抬手，想戳一下他的脑门，可手指悬在半空，终究只是轻轻落在他额角那处快要愈合的伤口上。
“傻死了。”她低声说。
第五天，灵汐能下床走动了。她推开屋门的时候，发现门外的台阶上摆满了东西。有面包，有蜡烛，有木柴，有水果，还有几朵不知谁放的白色野花。东西从门口一路排到了巷子口，整条街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小孩躲在拐角处探头探脑。
“他们在等你。”艾略特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你睡着的那几天，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他们怕你，又感激你。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就往这边送东西。我拦过，拦不住。”
灵汐看着那些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最下面压着的，是不是有个苹果。”
艾略特跑过去，把苹果翻出来，擦了擦，递给她。灵汐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脆吗？”艾略特问。
“凑合。”她说着，又咬了一口。然后朝巷子口那几个小孩挥了挥手。孩子们吓了一跳，犹豫着要不要跑，却见灵汐冲他们勾了勾手。几个孩子壮着胆子跑过来，仰头看着她，又好奇又紧张。
“知道哪里还有苹果树吗？”灵汐把声音放轻了些，问。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我家后院有一棵。可，可是果子好小，不好吃。”
“那也带我去看看。”
小女孩用力点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着他们。灵汐跟在后面，步子慢悠悠的。艾略特追上去，和她并肩走着。
“你身体真的没事了？”他问。
“有苹果吃就没事。”灵汐看了他一眼，“还有，你的那些债，以后自己慢慢还。别指望我帮你还。”
“我知道。”艾略特笑，“我找了份活。帮城西的铁匠铺送炭，工钱日结。等我攒够了，先给你弄些好东西吃。”
“就你还送炭，别把炭掉路上都算万幸。”灵汐说完，又补了一句，“要送就送远一点，我听说南边有几个镇子的派不错。”
“好！等我攒够路费就去。”
“谁要你跑那么远了。”灵汐轻哼了一声。
“不远。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也行。”艾略特说，“就像来王都的路上那样，慢慢走，不着急。”
灵汐没说话。她咬着手里的苹果，目光扫过前方。道路两旁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有人正在清理废墟，有人正在往新挖的树坑里填土。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原圣冰宫的位置。那里的地面已经被填平了一部分，有工匠在丈量尺寸。更远处，王都的城门敞开着，阳光从门洞中涌进来，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堂堂的。
“我要回银霜镇。”她忽然说。
艾略特一愣：“现在？你的身体……”
“你听不懂吗？我想回去了。”灵汐把苹果核随手扔给了路边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狗，然后把手插进裙兜里，继续往前走，“回酒馆。回二楼那个窗台。”
艾略特跟上去，笑了：“好。我们回去。”
“是‘我’回去。”灵汐纠正他，“你跟着干什么？”
“我得回去还钱啊。”艾略特一本正经地说，“老板娘当时借了我三个银币当路费。不还上，我睡不着。”
“那这里的钱呢。”
“我一直在想办法还，但是这里的人们知道这些东西是给龙君后表示不收。你说的，要灵活变通，我们就按照村民的意见，暂时先欠着，以后有了更多的钱再来还。”艾略特说的时候本来有些难为情，但后面他的脸上放光似的，让灵汐向下努了努嘴。
“行吧行吧……露西亚姨那边的钱，你什么时候借的？”
“出发前。我找她商量该怎么照顾你，她说用钱比较实在。”
灵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艾略特被她看得发毛，连忙摆手：“是借的！以后要还的！”
“你真是……”灵汐吸了一口气，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来。她转身继续走，步子却轻快了一些。“你这一介凡人，居然不想着照顾自己吗？”
艾略特的脸又泛起了一丝红润，烫烫的。
她叹了口气，在前面说，“你走快点，跟丢了我可不回来找你。”
“知道了！”艾略特笑着追了上去。
王都的城门在他们身后渐渐变小。官道在阳光下伸向远方，路边的雪水渗进泥土，滋润着正在苏醒的草芽。远处的山还是青灰色的，但向阳的坡面上，已经透出了一层极淡的绿意。
灵汐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歌。艾略特走在后面，替她拎着那个从王都捡来的小布包。包里装着一条毛毯，半块面包，几颗苹果，还有一片他偷偷收起来的——属于圣冰宫废墟的碎冰晶。
冰晶很小，在包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打算回了银霜镇以后，用楔子在上面搞个小孔，穿上绳子把它做成一个小挂件。不用送人，自己留着就成。
因为他觉得这东西能提醒他，曾经有一个姑娘，在漫天冰尘里睁开了眼睛。
而她说，她不嫌他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