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银霜镇的路,灵汐走得很慢。
回去的路上,她不肯雇马车了。大概说是“太颠簸,坐的时间长了对腰不好”。
实际上这种话是她知道坐马车回去要付两个银币的时候说的。
“走路多好。”她说,“省钱。你不是还欠着露西亚三个银币吗?”
艾略特算了算身上剩下的钱,离三个银币还差得远。他把这笔债记在脑子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掰着指头算自己还要送多少趟炭才能还清。灵汐看他那副认真样子,偶尔会冒出一句:
“你要是被铁匠铺的人骗了,别来找我哭。”
“不会的!我亲自跟他们签的契约,白纸黑字。”
“你识字吗?”
“我……”艾略特噎了一下,“我认得一些。基本能看懂。”
“基本。”灵汐重复了一遍,没再接话。但那天晚上在路边露宿时,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纸和一小截炭笔,扔到他面前。
“写。”
“写什么?”
“把你的名字写五十遍。写不对明天别吃饭。”
“名字还是姓?”
“连名带姓。”
艾略特愣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写了起来。灵汐坐在火堆另一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目光偶尔扫过那张纸。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当艾略特写错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那个字母反了。左边,不是右边。”
“啊……谢谢。”
她没应声,继续拨火。
他们走了十来天。这十来天里,灵汐的行为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一样会赖在路边的石头上不肯起来,一样会把艾略特使唤得团团转,一样会在看到苹果树的时候停下来,坐着等艾略特去摘,摘回来又嫌酸嫌小。但艾略特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她开始收拾东西了。以前她的行李永远是乱的,布包里的干果和梳子混在一起,草药和袜子缠成一团。可现在,她每天睡前都会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好,一件一件码在布包里,第二天早上拎起来就走。比如她不再把苹果核随便乱扔了。以前她吃完苹果,果核往路上一丢,拍拍手就走。现在她会把果核收起来,遇到有泥土的地方就埋进去,用脚踩实。
艾略特问她为什么。
“浪费。”她说,语气平平的,“说不定明年能长棵树。”
“你不是说这里的苹果不好吃吗?”
“长出来再说。万一结的果子比这颗好呢?”
艾略特觉得她说得对,就也学着把果核收起来。他收了一路,攒了七八颗,用一块布包着,说是回银霜镇以后种在酒馆后院。
灵汐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剩下的半颗苹果递给了他。
“吃。”
“你还没吃完……”
“太酸了。不吃了。”
艾略特接过来。那半颗苹果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但还剩不少果肉。他咬了一口,其实挺甜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说酸。但他没问。
还有一件事,她开始频繁地看天。
以前灵汐几乎不抬头看天空,除非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角落睡觉。可这十来天里,艾略特好几次发现她站在路边,仰着头,盯着天边看。看云彩移动,看鸟群飞过,看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有时候一看就是很久,久到艾略特不得不开口提醒她该走了。
“你在看什么?”他有一次忍不住问。
“随便看看。”她说,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有一天傍晚,他们路过一座废弃的小村庄。村子荒了很久,房屋的屋顶都塌了,野草从石阶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灵汐却在村口停了下来。
“今晚在这过夜。”
“这里?”艾略特环顾四周,有些犹豫,“房子都塌了,会不会有野兽……”
“你生火,我去转转。”
她没有理会艾略特的担忧,径直走进了村子。艾略特没办法,只好在村口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空屋,动手收拾出一块能睡人的地方,又去捡了干柴把火点上。等他忙完这一切,灵汐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破旧的木马,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漆都掉光了,木头也裂了几道缝,但形状还在,是一匹扬蹄奔跑的小马。
另一个是一根木棍。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被谁削去了皮,磨得光溜溜的,握痕处已经被人的手汗浸润得发亮。
“这什么?”艾略特问。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灵汐把木马放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又把木棍横放在膝上,用指腹摩挲着棍身上那些磨得光滑的痕迹,“大概是给小孩玩的。”
“那这根棍子呢?”
“不知道。也许是大人干活用的,也许是小孩的玩具。”她顿了顿,“反正都是别人用过的。有温度。”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又长又安静。艾略特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此刻像是一个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人,正在用手掌一寸一寸地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你要带着它们吗?”他问。
“带着干什么?又不缺行李。”她说着,把木马和木棍并排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放在这。”
“那为什么还要捡起来?”
灵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膝盖收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堆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它们待在这里太久了。总得有人摸一摸,让它们知道还有人记得。”
艾略特没听懂。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之后的路上,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经过一座断桥时,灵汐蹲下来摸了摸桥墩上被绳子磨出来的凹痕;路过一片荒废的田地时,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翻过一座山,在山顶看见了远处一条蜿蜒的河流,她站在那里,望着河水,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有去理。
“你累了吗?”艾略特问。
“没有。”她转过身,朝他扬了扬下巴,“继续走。”
“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需要。我哪有那么弱。”灵汐挑起半边眉毛看着艾略特,一脸怀疑的模样。
她走得比之前快了一些,把艾略特甩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艾略特小跑着跟上,看见她的侧脸。她的嘴角还带着那抹习惯性的还吊儿郎当的弧度,和从前一样。可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比从前更专注地盯着前方,很少再东张西望。
艾略特有时候会在夜里醒来,几乎每次醒来都发现灵汐不在火堆旁边。他坐起身找她,发现她就坐在不远处的地上,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夜空。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那么坐着。等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回原来的位置,盖着毛毯,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敢问。怕问了,她反而不高兴。
到了第十四天,银霜镇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里。磨坊的风车,酒馆的屋顶,镇口那棵巨大的老橡树,一样一样地回到了眼前。艾略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到了!”他指着前方,声音里透着兴奋,“灵汐,你看,到了!”
灵汐站在官道上,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小镇,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房屋和歪歪斜斜的烟囱。她的视线越过镇子,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的天空很干净,远山已经变成了深青色。
“嗯。”她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高兴吗?”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不就是个镇子。”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艾略特一眼,向上扬了扬嘴角,指着前面。
“你走前面。”
“为,为什么?”
“让你走你就走。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艾略特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走到了前面。灵汐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子不紧不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银霜镇的石板路。
街上的人认出了他们。有人喊了一声“龙君回来了”,紧接着,整条街都热闹了起来。人们从门里走出来,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却也不肯离开。有人朝他们挥手,有人大声说着什么。艾略特有点不知所措,回头去看灵汐。
她还是一副老样子,双手插在裙兜里,懒洋洋地走着,脸上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像只是出去散了个步,顺便买了一颗苹果。
老橡树酒馆的门开着。露西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胖了一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等他们走近了,才开口。
“回来了?”
“嗯——”灵汐应了一声。
“饿不饿?”
“饿。”
“里面有吃的。刚出炉的面包,还有昨天炖的肉汤。”
“好。”
露西亚没有问更多。她只是侧过身,把门口让开。灵汐走进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动作很轻。
随后灵汐突然抱住了她。
“姨,我回来了。”
“看见了。黑了不少。”
“是晒的咯。路上太阳大。”
“你也骗鬼。你什么时候会在乎晒不晒。”
“起码今天开始在乎了。”
灵汐看着这个三个月前她天天赖着不走的地方。桌椅还是那些桌椅,酒杯还是那些酒杯。角落里那张她常坐的长凳上,多了一个坐垫,是新的,深蓝色的布,针脚很粗,一看就是露西亚自己缝的。
她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来。坐垫很软,比窗台舒服。
艾略特端了汤和面包过来,放在她面前。她拿起面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面包还热着,外皮脆,里面软。她又掰了一块,蘸着汤吃了。
“手艺比王都的厨子好多了。”她说。
露西亚在柜台后面哼了一声:“废话。我做的。”
艾略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哪。灵汐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对面的位置扬了扬下巴。他坐下来,也拿起一块面包。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露西亚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姨,我吃饱了,”灵汐用小木签随意地挑了挑牙缝。
灵汐说完就笑着径直蹦上楼梯,把露西亚之前准备的布包往柜台上一放。露西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布包。布包收拾得整整齐齐,里面的东西码得一丝不乱。露西亚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二楼。那扇熟悉的门还开着,窗台还在原来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台那块磨得有些发亮的旧木板上。灵汐走过去,在窗台上坐下来。她的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着,和在银霜镇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掏出苹果。
她只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远处,磨坊的风车慢慢地转着。一群小孩从街上追打着跑过去。一只猫趴在对面店铺的墙头上,半眯着眼晒太阳。
一切都没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几道浅浅的疤,是那场大战留下的,大概消不掉了。她翻过手,看着手背。阳光落在上面,暖的。
楼下传来艾略特和露西亚说话的声音。他在解释为什么债还没还上,露西亚在骂他笨,说三个银币拖了这么多天,利息得算。艾略特急了,说好的一定还,可以多干活抵。露西亚说你干活那点力气还不如我呢。
灵汐听着,嘴角动了动。
她抬起手,把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稳。
……
艾略特吃完后帮露西亚清洗了一下碗盘,之后他去了镇西的铁匠铺,铁匠是个独眼的老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能干什么。他说能搬东西,能拉风箱,能送炭。老头让他试试。他试了一整天,搬了三十筐炭,肩膀磨破了两层皮。老头给了他五个铜板。
第二天他又去。第三天也去。第四天,老头开始让他帮忙打些简单的铁器。他学得快,手也稳。到了第七天,老头给他加了工钱。
灵汐每天在酒馆里待着。她起得晚,起来就坐在二楼窗台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着。但她的手里不再总攥着那颗苹果了。有时候她手里是空的,什么也不拿。有时候她拿一颗普通的苹果,削了皮,一小块一小块地切着吃。
镇上的孩子们开始往酒馆跑。起初是几个胆大的男孩,扒着门缝往里瞧。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直接跑进来,仰着头叫“龙姐姐”。灵汐不赶他们,但也不怎么搭理。孩子们就自己找地方坐,有时候坐在楼梯上,有时候趴在桌上。
有个叫米莉的小女孩,就是之前问“大哥哥是不是龙的新郎”的那个。她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灵汐对面的长凳上,安安静静地画画。没有纸,她就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的东西艾略特看过几次,有花,有房子,有一只肥猫,还有一条龙。那条龙画得很胖,翅膀小得可怜,头上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角。
灵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米莉再画的时候,发现地上多了一小盒炭笔和一叠粗纸。她抬头看灵汐,灵汐正望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天,艾略特放工回来了,带了一小袋苹果。他在镇口的水果摊上买的,摊主说是从南边运来的,脆甜。他拎着苹果走进酒馆,看见灵汐正蹲在门口,和米莉一起在地上画画。
米莉画了一条龙,用兰花花瓣涂成了蓝色;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颗圆圆的红果子。
灵汐指着那颗果子问:“这是什么?”
米莉说:“苹果。龙吃了苹果就会开心。”
灵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第二个小人手里也举着一颗果子,但画得比米莉那个大一点,圆一点。
“这个给你。”灵汐把炭笔还给米莉,“姐画得可比你好。”
米莉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这是你和艾略特哥哥!”
灵汐突然笑出了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别这么说。”
她走进酒馆,看见艾略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苹果,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你听见了?”灵汐突然严肃挑起眉毛问。
“没啊,没听见。”艾略特把苹果递过去,“路上买的。你尝尝。”
灵汐接过袋子,掏出一颗。果皮很红,很光滑。她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很甜。
“这个不错。”她说,“在哪买的?明天再去买点。”
“镇口第三个摊子。摊主说南边果园的果子下周就到货,到时候会更便宜。”
灵汐咬着苹果上了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你去买的时候,多买一袋。”
“给谁?”
“给露西亚。”灵汐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金光闪闪的硬币,直接弹给了艾略特。“她每天做饭,没见她吃过什么好的,剩下的你自己留着,我相信你会用这些钱干正事。”
艾略特惊奇地看了看金币,这是他第一次摸到这种东西。他本想回绝,但按照灵汐的性子,但凡反驳一句就会被骂个临头,他想了想只好笑了,说:“好。”
但是为什么她会有金币呢?
艾略特想了想,龙毕竟是驻守财宝的,可能灵汐比较有远见在身上剩了些应急用的?
那天夜里,银霜镇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落在花田里,落在刚刚翻过的土地上。灵汐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她起来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她探出头,看见楼下的屋檐下,艾略特正靠在墙边打盹。他大概是刚刚放工,但是酒馆完全关门了,他大概也不想吵醒灵汐开门,就靠着墙睡着了。身上只搭了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雨飘湿了一些。
灵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旁边的绳子上扯下一条晾着的干毛巾,随手扔了下去。毛巾飘了几下,刚刚好落在他头上盖住了脸,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拿下来,仰头往上看。
二楼的窗户里,灵汐正托着腮看着他挥手。
“喂,我给你开门,进来睡。”她说,“外面下雨,就你这身板待会淋死你。”
“哦……好。”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抱着毛巾进了屋。
灵汐拿起桌子上的钥匙——这是露西亚回家前留给她的,她下了楼把门打开,接着又上楼关上窗户。很快楼下传来了门吱呀作响的声音,一阵沉沉的脚步声慢慢接近——艾略特上来了。
“你怎么在外面睡?”灵汐把他手里的湿毛巾拿走,又拿了块干布胡乱地给他擦头发——其实更像是在乱玩。
“我……我退出骑士团了,就没有住的地方了。”
灵汐顿了顿,坐到床边躺下,随意地把手摆了一下说:“那你晚上放工了就敲门,我开门你来楼上睡。上工之前把椅子摆好就行。明天我看能不能争取一下给你搞个杂物间住。”她的语气里满是戏谑。
艾略特突然站直了,就像在骑士团听见了骑士长的命令:“是!”
“?是什么是,抓紧睡觉。”灵汐侧躺下去,背对着艾略特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窗外有风,把雨丝吹在窗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响声。整座小镇都很安静,只有雨的声音,均匀而绵长。
她在黑暗中睁了一下眼。
枕边放着一颗艾略特今天带回来的苹果。她伸手摸了一下,果皮光滑冰凉,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她把它握在手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