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霜镇的秋天来得很快,好像夏天一过完,风就凉了下来。
灵汐在窗台上坐了快两个月,屁股底下那个位置被磨得发亮。露西亚骂了好几次,说你再磨下去窗台的木板迟早要塌。灵汐嘴上说“塌了正好换新的”,但还是从艾略特屋里搬了块旧垫子来,垫在身下。那垫子原本是艾略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塞的是旧棉絮,坐上去倒挺软。
镇上的孩子们已经彻底把酒馆二楼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放学之后一群小萝卜头往楼上冲,脚步声震得楼梯直响。灵汐烦归烦,但也没真的赶过人。孩子们很快摸清了她的脾气,知道她最烦别人大声嚷嚷,最不烦别人安静地待着。于是来的人自动分成了两拨。年纪小的在楼下玩,年纪大点的跟着米莉上楼,坐在地板上画画。画完了排成一排给灵汐看。灵汐每次都只扫一眼,说一句“还行”或者“什么玩意儿”。孩子们得了“还行”就高兴得跳,得了“什么玩意儿”就围在一起研究哪里画得不好。
时间一长,酒馆二楼的地板都快被画满了。露西亚气得直跺脚,说再画下去地板要烂穿了。灵汐说那正好,换新地板。话虽这么说,但灵汐在晚上露西亚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把地板清洗干净了,毕竟是炭笔,好洗。
露西亚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街上回荡。第二天却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叠旧羊皮纸,往孩子们面前一放:“画纸上。再画地上,以后都别来了。”
孩子们老实了三天。第四天又忘了。
艾略特每天早出晚归,在铁匠铺干了快两个月,手上长了茧,胳膊粗了一圈。独眼老头对他挺满意,说他肯吃苦,又不偷懒,比之前来的几个学徒强多了。工钱从每天五个铜板涨到了八个。艾略特每天放工回来的时候,都会路过镇口的水果摊,买点东西。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梨,有时候是烤栗子。摊主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远远走过来,就先把最好的那颗挑出来。
“又给龙君带的?”摊主是个胖大婶,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艾略特耳朵根一红:“啊……不是龙君,是灵汐。”
“好好好,灵汐。”大婶笑嘻嘻地把苹果塞进纸袋,“年轻人,有福气啊。”
艾略特拎着袋子低头快步走了。
他每次回来,灵汐都在同一个地方。窗台,垫子,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着。看见他进门,就伸出手。艾略特把纸袋递过去。她打开看一眼,拿出里面的东西咬一口,然后评价:“凑合。”或者“还行。”最高评价也不过是“这个不错。”
艾略特发现了一个规律。她说“凑合”的时候,袋子里剩的果子第二天还会在。她说“不错”的时候,袋子当天晚上就空了。于是他去摊子上的时候,每次都仔细挑,把看起来最红最大最饱满的挑出来,心里盘算着今天能不能得一个“不错”。
这个习惯坚持了快两个月,他得了十一次“不错”。他记着数。
露西亚也发现了。有一天艾略特放工回来,露西亚把他叫到柜台边上,压低声音问:“你每天花几个铜板买果子?”
艾略特算了算:“七八个。”
“你一天工钱多少?”
“八个。”
“那你吃西北风?”
艾略特不说话了,他其实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银币。
露西亚叹了口气,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塞给他:“拿着。以后每天从我这拿点干果,别都从外面买。果子该当季买,不是当季的又贵又难吃。等明年开春,镇口的苹果树结果了,你再去摘。”
艾略特不好意思接,露西亚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下。
灵汐在窗台上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艾略特上楼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咬了一半的苹果递过去。艾略特接过来,也没问她为什么给他,就啃了一口,很甜。
“你这个月攒了多少钱?”灵汐问。
“除了买果子的,还有十九个银币。”
“十九个银币。够干什么?”
“够还露西亚姨三个银币。剩下的……”他想了想,“应该够买一辆旧板车。铁匠铺的师傅说,有了板车就能接更多的送货单子,工钱能翻一倍。”
“买板车干什么?”
“送货啊。从铁匠铺送到镇上各家。以后还能帮农民送菜到集市。”艾略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要是想出去转转还能把你也拉上。”
灵汐看了他一眼:“你想得倒远。”
“慢慢来嘛。”艾略特把苹果核扔进角落的桶里,擦了擦手,“先还债,再买板车,然后攒钱租个铺面。等铺面开起来,你就不用老是待在酒馆二楼了。可以有个自己的地方。”
灵汐没接话。她把腿从窗台上放下来,穿上长靴。
“走。”
“去哪?”
“镇口。”
“现在?”艾略特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天黑了才有意思。”灵汐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不去拉倒。”
艾略特跟上去了。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镇口走。暮色从远处山头上压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暗橘色。镇口的水果摊已经收了一半,胖大婶正在把没卖完的果子往筐里装。看见他们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两个人一起出来了?稀客稀客。”
灵汐走到摊前,拿起一颗苹果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两枚银币,放在摊板上。
“这个月的果子,我付。”
胖大婶张了张嘴,看看灵汐,又看看艾略特。艾略特也是一脸茫然。
“从明天开始,他的果子钱记我账上。”灵汐说,“月底不够的我再来结。”
“灵汐——”艾略特想说什么。
“你攒你的板车钱。”灵汐打断他,“我吃我的果子。两回事。”
胖大婶乐呵呵地把银币收了,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两颗苹果,塞给艾略特:“拿着拿着,算婶子送的。”
艾略特抱着袋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灵汐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他追上去,走在她旁边,憋了半天才开口:“你哪来的钱?”
“露西亚给的。我在她那儿干了三个月活,她一直没给我开工钱。前两天我问她要了。”
“你什么时候干过活了?”艾略特挠了挠后脑勺。
“你管我。”灵汐对着艾略特的脑袋上弹了一下。
两人走回酒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酒馆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露西亚在柜台后面忙得满头汗,看见他们进来,朝灶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灶上热着汤。自己盛。”
灵汐走过去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艾略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晚饭。周围是酒客们的喧闹声,有人划拳,有人拍桌子大笑,有人扯着嗓子唱跑了调的歌。
艾略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灵汐。”
“嗯。”
“你的龙角。”
灵汐伸手一摸。角尖上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像萤火虫落上去了。她皱了皱眉,把角往发丝里按了按,没按回去。
“怎么回事?”艾略特凑过来看。
“不知道。最近老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注意。”
“疼吗?”
“不疼。就是亮。”
艾略特盯着那点蓝光看了半天,那光很柔,不刺眼,在昏暗的酒馆里像一盏小灯。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继续喝汤,嘴角还挂着笑。
灵汐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她的龙角确实在发光,而且不止今晚。最近这半个月,每到晚上就会亮。有时候她坐在窗台上发呆,楼下的孩子会指着楼上喊:“龙姐姐的角亮了!”她低头去摸,果然亮着。
她不知道原因。但她隐隐觉得,这件事可能和艾略特有关。因为每次亮的时候,艾略特都在附近。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伸手摸了一下龙角。凉的,不烫。那点蓝光幽幽地亮着,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光还是亮着。
楼下传来艾略特上楼的脚步声。他住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地方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凳子。但他从来没抱怨过。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停了一下。她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像是“晚安”。
然后脚步声继续,杂物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灵汐摸了摸龙角。还亮着。她闭着眼,手搭在角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米莉来得比平时早。她推开门的时候,灵汐刚醒,头发乱糟糟地坐在床上,龙角还露在外面,昨晚的光已经灭了。
“龙姐姐,你昨晚角又亮了!”米莉趴在床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知道?”灵汐胡乱地梳着胡乱的头发。
“我家就在酒馆后面。从我窗户能看见你这边。亮了一整晚呢。”
灵汐愣了一下。
“一整晚?”
“嗯。亮得可好看了。我妈妈也看见了,她说像星星掉在你头上了。”
灵汐把米莉一步一步打发到一楼,想了想又把她打发到门外,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角。角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头发散下来盖住。然后下楼吃早饭。
艾略特已经在铁匠铺了。他留了一颗苹果在柜台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今天第一个‘不错’。”
灵汐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你的角很漂亮。”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很脆,很甜。
中午的时候,镇上的木匠来找露西亚修东西。路过柜台的时候看见灵汐坐在长凳上削苹果,忽然停下来,盯着她头顶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灵汐问。
“没什么。”木匠摇摇头,“就是觉得你这龙角挺好看的。比我家那口子绣的花还好看。”
灵汐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下午,她去镇口的水果摊。胖大婶远远看见她就挥手:“龙君!今天的苹果特别甜!给你留了最好的!”
灵汐走过去,胖大婶递过来一颗又大又红的苹果,笑着说:“你那个角今天没亮?”
“您也看见了?”
“镇上大半人都看见了。昨晚月亮好,你那窗台上亮着一点蓝光,可显眼了。我家那口子半夜起来,还以为是星星掉下来了。”
灵汐脸一沉,拿了苹果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胖大婶的笑声。
她回到酒馆,走上二楼,坐在窗台上。今天她没有把腿垂下去,而是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龙角从发丝间露出来一小截,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
艾略特放工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这个样子,愣了一下。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灵汐闷闷地说:“全镇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角。”
艾略特想了想:“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
“好看啊。”他理所当然地说,“镇上的人都说好看。米莉还画了一幅画,画的就是你坐在窗台上的样子,角上画了一圈黄色的光。她说那幅画要送给你。”
灵汐从臂弯里抬起头。艾略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画上是一个很简单的小人,坐在窗台上,头上顶着一个弯弯的角,角上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黄色光芒。小人的旁边站着一个高一点的小人,手里举着一颗红苹果。
灵汐看了很久。
“画得真丑。”她说。
艾略特笑了。他把画放在窗台上,靠着墙。然后从纸袋里拿出今天的苹果,递给她。
灵汐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溢出来,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艾略特没听清。
“我说,明天让她再画一幅。”
“画什么?”
“画你在铁匠铺打铁的样子。”灵汐嚼着苹果,眼睛看着窗外,“我想看看你有多丑。”
艾略特抓了抓后脑勺,笑了:“行。我明天跟米莉说。”
那天晚上,灵汐的龙角又亮了。比前几晚都亮。蓝色的光从她的发丝间透出来,柔和而安静。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望着外面的夜空。
楼下,艾略特坐在酒馆的长凳上,就着一盏小油灯看一本旧书。书是从露西亚的柜子里翻出来送给他的,讲的是边境草药。他看得不太懂,但还是一页一页地翻。偶尔拿出另一本旧羊皮书,用羽毛笔在上面写点什么。
偶尔他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一眼。那点蓝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果真像一颗不会移动的星星。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