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是被露西亚从床上拖起来的。
“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灵汐闭着眼,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今天又不营业。”
“丰收节!全镇都去摘果子,就你一个人躺这儿?”露西亚把被子一把掀了,“你也去。”
“不去。”
“去。”
“不去。”
“去。艾略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灵汐睁开一只眼:“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替你把篮子都准备好了。两个大篮子,一根扁担,还有一双旧手套。”露西亚双手叉腰,“人家小伙子天不亮就起来了,就为了让你多睡一会儿。你倒好,赖到现在。”
灵汐翻了个身,趴着不动。
露西亚使出撒手锏:“摘完果子中午管饭。炖肉。”
灵汐坐了起来。
银霜镇的秋季丰收节是本地最要紧的日子。每年这个时候,全镇上下能做工的全都出动,把镇外那片苹果园里的果子全部摘下来,一部分存进地窖过冬,一部分拿到集市上卖,剩下的留着做果酱和苹果酒。摘果子是个体力活,但也是热闹事。男人们搬梯子爬树,女人们在树下接果子装筐,孩子们满地乱跑捡掉在地上的。远远望去,整片果园都是人影和笑声。
灵汐到的时候,果园里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她穿着一身旧披风,戴着兜帽,袖子挽到肘弯,头发用露西亚给的那条蓝色发带扎了个马尾。龙角照例藏在发丝里,但她今天忘了戴手套,手背上显出了少许淡蓝色的龙鳞。
艾略特从一棵树上探出脑袋,看见她来了,高兴地挥手。他骑在一根粗枝上,身边挂着两个篮子,已经装了大半。脸颊上蹭了几道树皮的灰,但精神很好。
“你在下面接就行!”他朝下喊,“我摘了往下扔,你接着!”
灵汐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脚下摆着的两个空篮子。
“你扔,我接?”她重复了一遍。
“对!”
灵汐弯腰把篮子挪了个位置,退后两步。艾略特从树上扔下第一颗苹果,她伸手接住了,放进篮子里。第二颗,接住。第三颗,接住。第四颗砸在她手背上,滚进了草丛。第五颗打在她胳膊肘上,弹到一边去了,
艾略特从树上探出头:“你没事吧?”
灵汐把苹果从草丛里捡回来,拍了拍灰:“你故意的?”
“不是不是!我瞄准的是篮子!”
“你瞄准的是我的胳膊。”
旁边几个镇民笑出了声。艾略特涨红了脸,从树上下来,把位置让给了灵汐。灵汐看了他一眼,三两下爬上了树。动作轻巧得像只猫。她在枝头站定,低头朝下看。
“我要扔了。”
艾略特仰着头,手忙脚乱地接。第一个接住了,第二个接住了,第三个滑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灵汐在树上摘了一上午,速度不快,但稳当。她不挑熟透的,也不挑最大的,只是按照露西亚教的方法,看果蒂的颜色,转半圈,轻轻一拧。摘下来的果子也不扔了,只是一个接一个往下递,艾略特在下面接着放进筐里。两个人配合着,渐渐有了默契。到了中午收工的时候,他们的筐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灵汐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脸上沾了几片树叶,头发有些散乱。艾略特递过来水囊,她接过去灌了几大口。
“累不累?”他问。
“你说呢。”
“那边有饭。”艾略特指了指果园边的空地。几口大锅架了起来,露西亚和几个妇女在灶台边忙活,炖肉的香气飘得老远。
灵汐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炖肉炖得烂熟,里面放了土豆和胡萝卜,汤汁浓稠。她吃了两碗,又添了一碗汤。艾略特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给她。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埋头吃了。
下午继续摘。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果园里大部分果子都已经装筐了。灵汐坐在一筐苹果上歇脚,用手扇着风。她出了一身汗,脸也晒红了。
就在这时候,镇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几辆马车从官道上拐进来,车斗里装着锅碗瓢盆和一袋袋的食材。为首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穿着洁白的围裙,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厨师帽。
“银霜镇丰收宴!外聘厨师到!”他扯着嗓子喊。
镇上的人呼啦一下围了过去。灵汐坐在筐上没动,但眼睛被那顶帽子勾住了。那帽子雪白雪白的,又高又挺,帽檐上还绣着一圈精致的蓝色花纹。她在银霜镇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么白的帽子。
露西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盯着人家帽子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灵汐把视线移开。
“今年丰收宴请了外镇的大厨来掌勺。你晚上有口福了。”露西亚说完就走了。
灵汐坐在原地,目光又飘了过去。那几个厨师正在卸货,把食材从车上搬下来,搬到果园旁临时搭起来的露天灶台上。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几口大铁锅。旁边摆着案板,刀具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调料。那几个厨师把白围裙系好,把袖子挽起来,开始备菜。
灵汐站起来,朝灶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她本来只是想去看看热闹,可路过那辆马车的时候,她瞥见车厢里挂着一顶备用的厨师帽。那帽子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白得发亮。
她左右看了看。厨师们都在灶台那边忙,没人注意马车。她迅速伸手把帽子摘下来,转身就走。
她绕到灶台后面的一间临时搭建的杂物棚里。棚子里堆着几袋土豆和一筐洋葱,墙上挂着一面铜镜,是厨师们用来整理仪容的。灵汐站在铜镜前,把厨师帽戴在头上。帽子有点大,往下滑了一截,压住了她的龙角。她伸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侧了侧脸,又正了正,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还做出各种威严的姿态,还给铜镜里的自己画了一个大胡子。
“还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接着准备把厨师帽还回去。
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了。
“新来的?还愣着干什么?备菜啊!”
灵汐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棚子门口,穿着主厨的制服,围裙上绣着三颗星。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勺,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我——”灵汐想解释。
“别我了。人手不够,别浪费时间。”主厨朝灶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把那筐胡萝卜切了。切丝。”
灵汐张了张嘴还想争取一下——
“快去!”
灵汐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头上的帽子。她沉默了两秒,走出棚子,朝灶台走去。
灶台前一片混乱。几个厨师在切菜,几个在炖汤,还有一个在跟一只活鸡搏斗。灵汐走到案板前,拿起那筐胡萝卜,又拿起一把菜刀。她切菜的动作不算快,但切得很得心应手。胡萝卜丝切得粗细均匀,堆在案板上如同一小把橘色的细线。
主厨过来看了一眼,挑了下眉:“刀工还行。你以前干过?”
“没有。”
“那你天赋不错。”主厨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那边还有一筐洋葱,也要切丁。”
灵汐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切。洋葱切到一半的时候,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切。主厨路过又看了一眼,说:“用冷水泡一下刀再切,不辣眼睛。”她照做了,果然好多了。
接下来是洗菜,剥蒜,削土豆。灵汐被支使得团团转,从灶台这头跑到那头,手上全是泥和菜汁。她有好几次想摘了帽子走人,但每次刚有这个念头,主厨就喊她干下一件事。她忙得连生气的空档都没有。
到了傍晚,宴席的准备工作进入尾声。主厨站在灶台前,开始炒最后几道大菜。灵汐站在旁边,看着他往锅里倒了一大把红色的干辣椒。
她盯着那把辣椒看了很久。
“这什么菜?”她问。
“辣味绘鸡。我们镇上的招牌菜。”主厨头也不回,“你帮我看着旁边那口锅,把里面的汤搅一搅,别糊底。”
灵汐拿起汤勺,搅了搅旁边那锅汤。汤是白色的,里面炖着鱼头和豆腐。她搅了两圈,觉得这汤太寡淡了,问过之后好像还没有做调味(这是致命失误啊)。她左右看了看,发现灶台角落有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一种深红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她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
是龙息椒。
这种辣椒只有龙谷附近才有,辣度是普通辣椒的几十倍。传说中生吞下一整颗龙息椒,人就能喷出龙息般的火焰,因此得名。还有一个传说,龙族就是吃了这种椒才学会的吐龙息……但她是冰龙,龙息全是细小的大冰碴子。
她小时候在龙谷吃过一次,看着和苹果一样水润,然而吃下去之后舌头麻了三天。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没想到这里居然有。
她舀了一小勺子。
然后把小罐子里的辣椒粉全倒进了鱼头豆腐汤里。
汤的颜色变了一点,从白色变成了浅红色。她又搅了两圈,舀了一点尝了尝。辣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主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往汤里加了什么?”
“盐……胡椒?”灵汐立刻把锅盖盖上。
“哦。行。闻着不错。”
宴席在果园边的空地上摆开了。长桌拼了五六张,铺上白色的桌布,摆上碗和酒杯。全银霜镇的人都来了,老老少少坐了满满一长桌。露西亚坐在主位旁边,镇长坐在主位。那几位外聘厨师坐在另一头,主厨坐在最中间。
灵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帽子,躲在长桌最末尾的位置。艾略特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一碗苹果酒。
“你下午去哪了?我找了你好几圈。”
“我去看他们做菜了,顺便偷吃了点。”
“你头发上有根胡萝卜丝。”
灵汐伸手一摸,果然从发间扯出一根细细的橘色丝。她把它弹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镇长站起来讲话,感谢今年的好收成,感谢外聘厨师的帮忙,感谢所有人的辛勤劳动。大家鼓掌,碰杯。然后开始吃饭。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其中有一个用盆装的汤,上面飘着的水汽好像浮现着恶魔的笑容——只是一盆鱼头豆腐汤。灵汐盯着那盆汤,看着每个人都盛了一碗。主厨第一个喝,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转头朝灶台的方向看。那边已经没人了。
“这汤是谁做的?”他问旁边的帮厨。
“就是你让搅汤的那个小姑娘啊,我们炖上锅后要去烤别牛肋,汤就忘记调味了。”
主厨皱起眉。他又喝了一口,这次仔细品了品。辣味很冲,是那种很过瘾的辣,不是纯粹的折磨人,里面放了柚子皮熏过的盐,中和了刺激感,还压住了鱼头的腥,提了豆腐的鲜,整碗汤的层次完全不一样了。比他做了三十年的配方还要好。
“好喝。”他自言自语,“这什么辣椒?”
镇长也喝了一碗。喝完之后脸涨得通红,连喝了两杯水,然后大声说:“好喝!这汤做得太好了!谁做的?”
主厨站起来:“一个帮忙的小姑娘。不知道是哪家的,只记得是个蓝头发。”
镇长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他看见了灵汐。灵汐正一手托着腮,略微低着头,用勺子挖着一块豆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龙君?”镇长愣住。
全桌人都朝灵汐看过去。灵汐继续吃豆腐。
镇长快步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龙君大人,您怎么在灶台上忙了一下午?是我招呼不周,让您受委屈了——”
“喂喂喂喂,我没做汤。”灵汐抬手打断他。
“可刚才主厨说——”
“他记错了吧。我一直在摘果子,而且这里又不是我一个蓝头发。”
镇长张了张嘴,他看了一大圈,在场只有灵汐是这种奇特的发色……主厨也走了过来,看着灵汐,又看了看她面前那碗汤。汤已经被她喝了大半。
“是你做的。”主厨说,“我认得你。帽子戴歪的那个。”
灵汐抬起头,眯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帽子是你们的。我随便戴戴。汤也是你们的。我随便搅搅。跟我没关系。”
主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没关系。但这汤的配方我得记下来。今天我给你开工钱。”
“多少?”
“三个银币。”
“累。”
“六个银币。”
灵汐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厨师长笑了笑,脸上的大胡子也动了动,他从腰间的皮包里拿出了一枚金币放在了灵汐的指尖。
灵汐呆呆地看了看那个金币,揣进口袋把勺子伸向那盆汤,给自己又盛了一碗。一枚金币可以换十五枚银币。
“以后有活可以再谈。”她说。
主厨笑着走了。镇长还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道歉。灵汐朝他摆了摆手:“坐吧。菜凉了。”
镇长如释重负地坐了回去。
宴席继续进行。那盆鱼头豆腐汤被喝得一滴不剩。后来又端上来几道菜,也都被一扫而空。到了晚上,果园林里点起了篝火,有人搬出酒坛子,有人拿出琴来弹。孩子们在篝火旁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聊天喝酒。
灵汐坐在篝火边上,手里端着一碗新盛的汤。汤里的辣味已经把她的嘴唇辣得微微发红,但她还在喝。艾略特坐在旁边,脸也被辣得通红,但还在往嘴里灌。
“辣吗?”灵汐问。
“辣。”艾略特吸着气说,“但是,很好喝。”
灵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喝汤。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脸颊上的红晕照得格外明显。她的龙角藏在发间,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
但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把发带解下来。那条蓝色的发带,从早晨扎上去之后,就一直系在头发上。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但艾略特注意到了。
他没说。只是默默给她又盛了一碗汤。
丰收宴的后半程,苹果酒上了桌。
银霜镇的苹果酒是露西亚亲手酿的,用秋天最甜的果子,加上祖传的酵母,在地窖里存了大半年。开坛的时候酒香四溢,连不喝酒的人都忍不住尝两口。灵汐本来对酒没什么兴趣,但露西亚亲自端了一碗过来,搁在她面前。
“尝尝。今年酿得多,管够。”
灵汐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微酸,带着果子的清香,酒味藏在甜味底下,不冲。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一碗见了底。
艾略特坐在旁边,自己那碗还没喝完,就见灵汐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露西亚手里那坛酒。
“再来一碗。”
露西亚挑了挑眉:“你行不行?”
“废话。”
第二碗。第三碗。
到第四碗的时候,艾略特觉得不对劲了。灵汐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坐姿也从端正变成了歪歪扭扭,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艾略特肩膀上。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灵汐,你喝多了。”
“谁说的。”灵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但瞳孔明显有点对不上焦,“我龙族,千杯不醉。”
“那你为什么靠在我身上?”
“因为你比较……暖和。”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点重,拍得他咳了一声,“别动,让我靠会儿。”
艾略特不动了。
灵汐从艾略特肩膀上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艾略特跟着站起来。
“跳舞。”
“你会跳舞?”
“不会。”灵汐理所当然地说,“但我想跳。”
她走到篝火旁边,开始转圈。转了三圈之后一头撞在米莉她爹身上,把人手里的酒杯撞翻了。她道歉,然后继续转。又转了两圈,差点栽进篝火堆里,被艾略特一把拽住。
“你醉了。”他扶着她,语气很坚定。
“我没。”灵汐挣开他的手,脚下一软,又靠在了他胸前。她仰起头看他,眯着眼,表情极其认真,“艾略特,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你头发上有颗星星。”
艾略特抬头看了看。天上确实有星星,但她指的方向完全不对。她指的是篝火。
“那不是星星,是篝火的火星。”
“火星就是星星。”灵汐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伸手去够他头发上的“星星”,指尖在他头顶胡乱扒拉了几下。艾略特被她扒得头皮发麻,但还是没躲。
“好了好了,星星摘下来了。”他顺着她说。
灵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转头看向果园的方向,脸色一变。
“有人。”
艾略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园边的栅栏外,站着一群人。大约七八个,穿着外镇的衣裳,手里举着火把和灯笼。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留着整齐的胡子,衣着讲究,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还有两个年轻人背着画架,像是画师。
那几个人站在栅栏外,朝篝火这边张望,脸上带着好奇和紧张。为首的中年男人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朝这边走了过来。
“请问,龙君大人在吗?在下是临镇巴顿的镇长,特地前来拜见——”
他的话停在半路上。
因为灵汐正挂在艾略特身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碗酒,嘴里含含糊糊地唱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歌。她的头发散了,蓝色发带歪到了耳朵后面,脸上红扑扑的,眼角还有因为辣汤和烈酒激出来的泪痕。龙角从发丝间支棱出来,角尖上泛着一层蓝光,比平时亮了好几倍。
巴顿镇长的表情从恭敬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深深的,无法掩饰的失望。
“……龙君?”
灵汐转过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然后举起酒碗朝他晃了晃。
“来啦?喝!”
巴顿镇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那两个画师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画。
“龙君大人,我,我是特地来拜见您的。我们临镇的人都说银霜镇出了一位龙君,守护了一方水土,我们想请您也去我们那边——”
“不去。”灵汐干脆地打断他,“累。”
“可是——”
“明天也不去。”灵汐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往地上一丢,碗滚了两圈,扣在草地上。她拍了拍艾略特的胸口,“走,继续跳舞。”
艾略特回过头,有些尴尬地笑了两下,他抬手以示抱歉,接着被拽走了。
她拽着艾略特的胳膊又朝篝火走去,步子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哼歌。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掉落的苹果,揣进怀里。然后又继续走。
巴顿镇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中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对随从们说了句什么。随从们收起火把和画架,跟着他朝镇口走去。那个中年男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现实狠狠教育过的恍惚。
露西亚靠在柜台边,看着这一幕,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该。”
第二天一早,灵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床的。头不疼,龙族体质摆在那里,酒醒得快。但嘴里有一股苹果酒和辣椒混合的怪味,衣服也没换,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她坐起来,发现枕边放着一碗水和一颗苹果,苹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艾略特的字:“醒了之后下楼,我有事跟你说。”
她下楼的时候,酒馆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露西亚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她下来,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但那个表情一看就是在忍着什么。
艾略特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早饭。灵汐走过去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昨晚怎么了?”她问。
艾略特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她,表情很复杂。
“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昨晚你喝了四碗苹果酒。”
“然后呢?”
“然后你开始跳舞。转圈。撞翻了米莉她爹的酒杯,差点栽进火堆里。”
灵汐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继续说。”
“然后你挂在我身上,说我头发上有星星。”
灵汐继续嚼面包。
“然后临镇巴顿的镇长来了。带了七八个人,还有两个画师,说是专程来拜见龙君,想请你去他们镇上做客。”
灵汐的面包咽下去了。
“你朝他举了举碗,说‘来啦?喝!’然后说‘不去,累’。然后你把碗扔在地上,拽着我去跳舞。走之前还从地上捡了一颗苹果揣兜里。”
灵汐放下手里的面包,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蹲在桌子旁边的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灵汐?”艾略特探过头看她,“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
“那个,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巴顿镇长就是有点意外,他可能以为龙君是个很威严的形象——”
“别说了。”
“那两个画师好像也没画成,笔都没动——”
“别说了。”
“露西亚姨说,今天早上巴顿镇长派人来传话,说他们下次再来拜访,让你好好休息——”
“艾略特·银叶。”灵汐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你今天还要去铁匠铺吗?”
“要。师傅说今天有一批货要赶。”
“那你快去,别迟到。”
“那你呢?你蹲在这?”
“我蹲一会儿。”
艾略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外套和工具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灵汐还蹲在那里,缩成一小团,靠着墙根。米莉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她这个样子,歪了歪头。
“龙姐姐在干什么?”
“她……在思考。”艾略特说。
“思考什么?”
“思考龙生?”
米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走到灵汐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酒馆的角落里,米莉从兜里掏出炭笔和纸,开始画画。
灵汐继续蹲着。这一蹲,就蹲到了晚上。整个龙像褪去了颜色一样。
期间露西亚来叫过她吃饭,她说不饿。米莉把画给她看,画的是一只蜷成一团的龙,旁边写着“龙姐姐思考龙生”。灵汐看了一眼,把画纸接过来,翻了个面,盖在膝盖上。
露西亚在柜台后面跟艾略特说悄悄话:“你有没有注意她蹲多久了?正常白天她还会来干活的,今天却蹲了一天。”
“四个时辰了。”
“要不要叫她?”
“让她蹲着吧。她觉得丢人。”
露西亚哼了一声:“活该。谁让她喝那么多。”
晚上打烊之后,露西亚关门回了家,走之前不忘告诉艾略特记得锁门。酒馆里只剩下灵汐和艾略特两个人。灵汐还蹲在角落里,但已经换了姿势,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膝盖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艾略特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用羽毛笔在一本羊皮书上写着什么。
“灵汐。”
“嗯?”
“明天巴顿镇长可能还会来。”
“那就让他来。”
“你不躲了?”
“不躲了。”灵汐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躲有什么用。全镇的人都知道我昨晚什么样了。”
“其实也没那么糟。”艾略特合上书,收好笔,“大家觉得挺……亲切的。”
灵汐转过头看他。
“真的。”艾略特认真地说,“之前大家都觉得你高高在上,不敢跟你说话。昨晚之后,好几个人跟我说,原来龙君也会喝醉,也会唱歌跑调,还差点栽进火堆里。他们觉得你更像个人了。”
“我本来就不是人。”
“你是。”艾略特说,“你比很多人都像人,纯粹的人。”
灵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
“你那个苹果还在我枕头边上。”她忽然说。
“嗯。我放的。”
“你今天搞了新的?”
“嗯。就在柜台上放着。明天早上你就能看见。”
灵汐没再说话。她坐在地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酒馆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点细小的火星。艾略特也没走,就坐在长凳上写着字,陪着她。
过了很久,灵汐说了一句:“明天给我煮碗汤。”
“什么汤?”
“就昨天那种。辣的。”
“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了?”艾略特很认真地听着。
“放很多辣椒。”
“好。”
“你之前尝过那种辣椒吗?”
艾略特摇头,“我也是第一次吃到这种辣椒。”
灵汐从口袋里拿出那一小罐剩下的龙息辣椒粉丢给他,“那你明天还是少放点。这玩意儿能辣死人。”
艾略特抬手接住,笑了:“当然可以。”
灵汐靠着墙,呼吸慢慢变沉了。酒馆的灯还亮着,火苗很小,只照亮了桌子周围的一小圈。角落里的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外面的风轻轻吹着,把门板吹得微微作响。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