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她走出教室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一种说不出的、不好的预感，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后颈扎了进来。
我想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心底压着沉甸甸的不安，害怕会出事。
悄悄跟过去，好吗？或许只是普普通通的小事。叫同学出去，能有什么事。橘晨曦她这么好看，这么亮，亮得像太阳。太阳是不会被阴影咬伤的，对吧？
可万一呢……
毕竟上一个和我同桌的人，也是这个样子呀。
她承受不住被霸凌，转学了。不知道转到哪里。我只知道这个座位，永远地空了下去，直到现在才重新有人坐在这个位置上。
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我以前的同桌也不会那个样子了。
我不知道那些人对橘晨曦说了什么。但如果她是因为坐在我旁边才被盯上的，那我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我悄悄站了起来，远远地、踮着脚跟了上去。走廊的拐角，楼梯间的方向。我的心脏跳得飞快，每转过一个弯，都要先把头探出去看一眼，确认安全了才敢走。
看见了。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橘晨曦被堵在楼梯间的角落里。围着她的人有四、五个。为首的，就是早上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男生，也是推我下楼梯的那个，叫周梁。校服袖口别着一枚银色别针。那人笑起来之前，先看周围人的反应。
我听别人说过那人。
他以前也被高年级堵过，被抢过钱。后来他学会了，把怕传下去。传给比那人更弱的人。
跟班里有个人瘦高个，举着手机在拍。另一个胖男生堵着楼梯口望风。还有一个只是笑，笑得很响，像在给自己壮胆。
那些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我听不见内容，只看见周梁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冲上去吗？不可能的。我不敢。我连站出去喊一声“住手”的胆子都没有。我只是缩在拐角的墙后面，指甲掐进掌心，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怎么就没有冲上去呢。我未免太懦弱了。如果我是一个勇敢的人就好了。哪怕只是勇敢一点，或许就可以制止这一切。
然后，我看见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橘晨曦没有哭。
她甚至……在笑。
她微微侧头，躲开了那只抓向她头发的手，动作轻得像风拂过。然后她开口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她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录音条，正在走。
“哦？是呢。”
隐约的，我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手机，录音。”
“校园欺凌，处分，记过，开除。”
“要不呢，现在就去老师办公室聊聊呀？”
围着她的人，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瘦高个先把手垂了下去。胖男生往旁边退了半步。周梁盯着她手里的手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接着，她向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那些围着她的人，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
毕竟那些人本来就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呀。
她又在笑，笑得阳光灿烂，可声音清清楚楚砸在楼梯间里：
“怎么啦？刚才不还是威风凛凛的老虎吗？现在跑什么呢。”
话音未落，那几个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作鸟兽散。脚步声、咒骂声乱成一团，转眼就跑没了影。
楼梯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好像刚才只是几只苍蝇。
我躲在墙后，看呆了，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暴露了。
原来……是可以这样的吗。
被欺负的时候，是可以不哭的，是可以不退的，是可以反过来把那些人吓跑掉的。
原来同样的事情，落在不同的人身上，是可以有不一样的结局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
“看够了吗？”
她的声音，忽然朝着我的方向响了起来。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被发现了。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仅仅是旁观，便让我生出一种负罪感。好像我和那些冷眼旁观的看客没有两样。
恐惧裹挟住我。这是长久受欺养成的本能。身体快过理智，我双手抱住头，猛地蹲下，闭紧双眼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发抖，静静等着疼痛降临。
一秒。
两秒。
三秒。
不对……
我猛地反应过来。
她什么都没有对我做。她刚刚才赶跑了那些人，她救了她自己。我为什么要蹲下来？我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摆出这副被人欺负惯了的样子？
我一点一点，把那个动作解除了。
慢慢站直，慢慢放下手，慢慢抬起头。
虽然站得必不优雅，膝盖微弯，肩膀内扣，整个人像一棵被风按着快断的树。
腿还在抖。手指还掐着掌心。可我站起来了。
她正站在楼梯间透进来的光里，看着我。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头薄荷绿的头发，被光染成了近乎透明的样子。
好亮。
亮得我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我的耳朵里。
离开……这个地方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抖。
很轻，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我这种习惯了观察别人脸色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她手里的手机已经息屏了。可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原来她也会怕。
原来晨曦，也会怕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想”字滚了一下，又被我咽回去。可这一次，我没有蹲下。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双也在发抖的手。
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我们中间。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像很多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她等着我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