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光柱里,灰尘还在慢慢浮着。橘晨曦等着我回答,可我没敢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我脑子里那潭死水里。
离开……这个地方。
我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手还在抖。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这种从小看别人脸色长大的人,根本不会发现。原来晨曦也会怕黑。原来太阳也有照不到自己的时候。
“去哪里。”我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嗓子干得发疼。
她收回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一个学院。”
她偏了偏头,薄荷绿的头发跟着晃了一下,阳光碎在发梢上,“那里的人,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嚼出一点铁锈味。
和我一样?像我这种被人推下楼梯都不会哭出声的人?像我这种连谢谢都不敢说的人?像我这种活着都嫌浪费空气的人?
“我不去。”
三个字从嘴里掉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我还会拒绝别人。原来我身体里还有那么一小块地方,藏着一点不肯死的什么。虽然其实是因为我害怕陌生的地方。
橘晨曦没有生气。她歪了歪头,月牙一样的眼睛弯得更深了。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你误会了,”她说,“我不是在邀请你。”
不是邀请?那她也另有打算,带着目的来的。
果然。她和我说这些话,是特意来找我的吧。可我值得这个样子吗?果然哪有什么人真的想帮我,哪有什么人真的觉得我有用。以前那些人假装要扶我起来,下一秒巴掌就落下来了。面前这个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女孩,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原来失望到一定程度,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缩,脚跟抵住了墙根。退无可退。
“我是在通知你。”她抬起手,伸向我。
看见她抬手,本想习惯闭上眼睛。但这次我没有,可
却看见她从手中拿出一个邀请函。
那个邀请函上浮现出各种不同性格的表情,表情在移动,直到所有表情汇聚成为我的样子……
这是什么……
不知为何感觉……很轻,轻得像一滴雨落在湖面上。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深处被翻了出来,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一口枯井里,捞起沉在井底的一枚硬币。
视野里闪过无数画面。快的,碎的,抓不住的。恍惚里,无数情绪、万千爱恨从耳畔一闪而过,一道模糊会移动的影子转瞬浮现。
和滚下楼梯时的幻觉一模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往后又缩了一步。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
“你……你做了什么。”
橘晨曦收回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脸上那层笑眯眯的表情淡了一点,像掩盖什么。好像刚才那一下,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果然有成为魔法少女的可能。”她说。
“魔法少女?”
“你感觉到了什么,对吧。”
我张了张嘴,她怎么知道的。刚才那一下,的确有什么东西被翻出来了,可翻出来之后,又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一口井被人拿棍子搅了搅,浑了浑水,又归回一片死寂。井底什么也没有,连一只青蛙都没有。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贴着墙,声音发抖。
“魔法少女。”
她靠着对面的墙,和我隔着大半条走廊的距离,把手机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动作很随意,像是课间在刷消息。可她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快到我几乎以为是看错了。
“她们快来了。”她说。
“谁。”
“找你的那些人。”
“找我?”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找我?找我这种人做什么?我这种人,有什么值得找的?
“你都在说什么奇怪的话。”我的声音比刚才更抖了,“我听不懂。”
“你现在不用懂。”橘晨曦把手机收回去,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笑。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反而让我觉得更可怕。“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件事。”
“那个学院。去,还是不去。”
“我说了我不去。”
“好。”她点点头,干脆得让我意外,“那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
真的走了。脚步不急不缓,薄荷绿的长发在背后一晃一晃。楼梯间的灯跟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我靠着墙壁,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对。
她走了,然后呢?然后我回到教室,回到那张画满涂鸦的课桌旁边,回到那些讨论明天怎么欺负我的人群中间。然后我继续被人推下楼梯,继续蹲在地上抱着头等疼。然后有一天,也许就没有明天了。
她帮了我,我却这个样子,我可真是个忘恩负义呀。也许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明天
刚才她掏出那个邀请函的那一瞬间,那口枯井被搅动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井水还没有干的时候,有人往里面扔过一粒种子,种子早就死了,但井底还有一点点潮气。
“等一下。”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小到几乎被楼梯间的穿堂风吹散了。
橘晨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那里的人和我一样。”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哪里一样。”
“都是特殊的人,可以成为魔法少女的人。”她说。
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随口一句天气。可“特殊”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特殊的人?魔法少女?
我有什么特殊的,我与魔法少女根本沾不上边呀。
魔法少女,就像一层由美好凝成的琉璃外衣。澄澈、好看,远远望去近乎梦幻。
而我呢……
我只是被命运丢掉的。被这个世界丢掉的。被所有人丢掉的。连我自己……都想把自己丢掉。我和魔法少女有什么关系?
橘晨曦终于转过头来,侧着半张脸看我。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你是不是很疑惑呀,那就要找你的那个人和你解释吧,那个人就是学院的院长。”
“院长?”
“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她顿了顿,“活了太久,脑子已经没以前好使了吧……”
她转过来,面对着我。
“包括我……”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好看得不像真人的脸。头发薄荷绿,眼睛会笑,所有人都喜欢的脸。她说她也是被丢掉的。
我不信。
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在身侧垂着。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身体还记得什么,脑子却已经忘了。
但我还是说了,“你骗我的吧?”
“我没骗你。”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但你可以不信。我说了,我不拉你。你自己选。”
她站在楼梯口。上方的灯坏了,她整个人站在阴影里,只有外面的天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她脚下铺了一小块亮。再往外走一步,就出了楼梯间,出了教学楼,出了这个地方。
我靠着墙壁,站在走廊深处。头顶的灯亮得刺眼,照得我浑身都是影子。到处都是我的影子。墙上、地上、天花板上都有半截,我被自己的影子围住了。
往前走一步,就是她的影子。
往后退一步,就是我自己的。
“那边到底有什么。”我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现在不能告诉你。”橘晨曦回答得干脆,“说多了,你会跑。”
“可我现在就想跑。”
“那也行。”她说,“我走我的,你跑你的,我不拦你呢。毕竟如果跑了,对你会更好吧。”
我盯着她的脚。那双黑色的鞋,鞋带末端缀着一点薄荷绿。早上停在我课桌旁边的那双。看了几秒,又安静地离开的那双。
“你早上为什么帮我。”我问。
她轻轻笑了一下,这一笑和以前都不一样,笑得那么纯粹。
“因为我进教室的时候,我帮你,而你的脸却埋在胳膊里。像一只缩起来的可爱小刺猬哟。”她偏了偏头,像是在藏着什么,“毕竟其他人都坐得端端正正的。就你一个人趴着。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怜。”
可怜。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嚼。以前别人也说我可怜。老师说我可怜。同学说我可怜。连路过的高年级学生都往我桌上放一颗糖,然后用那种看流浪猫的眼神看我。可怜……好像我这个人从头到尾,只配被这两个字概括。
“可怜……”
“对。”橘晨曦承认得坦荡
“那你为什么捡书。”
“居然看见了,就想多管一次闲事,来帮助你这只可爱的小刺猬呀。”
多管一次闲事。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磨破了皮,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像一张想说什么又合上的嘴。
“学院在哪。”我问。
橘晨曦沉默了。
“很远。远到会永远回不来……”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半边脸被光照着,半边脸隐在暗处。薄荷绿的头发在光里像被点燃了一样,亮得刺眼。她就那么站着,不催我,不走近,也不走远。
像一道分界线。左边是我站的地方。右边是那个我不知道的世界。
“你不用现在决定。”她说,“你可以先回去上课。明天或后天或什么时候想好了都可以。我会等你,但希望……永远等不到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灯一盏一盏亮,一盏一盏灭。然后整条楼梯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还有满墙的影子。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她碰过的那只手,指尖有留着一点凉意。像不小心蹭上的薄荷。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往教室的方向。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楼梯往下延伸,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说她等我。
可是我这种人,真的值得被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