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母子悻悻离去之后,前厅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响,都清晰入耳。
孟韵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身形单薄的女儿身上,声音满是愧疚:“瑶儿,是娘没用,没能护住孟家,才叫你受了这般屈辱。”
孟清瑶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澄澈释然:“娘,这不怪您。是我从前识人不清,看错了张傲天贪慕权势的本性。如今早早看破,及时抽身,反倒是一件幸事。”
说罢,她伸手拿起桌上那纸婚约,猛地用力撕了下去。
维系数年情分的婚书应声碎裂,片片纸屑顺着穿堂而过的微风四散飞扬,落在案几、地面与烛台之上,宛如一场迟来的落雪。
“娘,我有些累了。”
“累了就回房好好歇息。”孟韵抬手,温柔拂去女儿鬓边散落的碎发,眼底满是心疼。
孟清瑶微微颔首,转身缓步离开。
望着女儿消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孟韵五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瑶儿,今日你受的轻视与委屈,娘亲迟早会一一讨回来。
……
另一边,孟清瑶正要回自己闺房,脚步忽然顿住。
“那处院子,为何深夜还亮着灯?”
侍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压低声音回话:“那是夫人新近收留的贵客居所,要在府中长期住下。”
这院落,孟清瑶再熟悉不过。
这是父亲在世时最钟爱的静养别院,院中樱棠交错,每逢春日,繁花似雪,清幽雅致。这里远离前厅喧嚣,是她从小到大心心念念想要搬进去的地方。
从前她数次央求母亲,都被婉言回绝。
可如今,这般难得的好院子,却轻易给了一位陌生来客。
心底的好奇如同藤蔓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住。
“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小姐!夜深露重,万万不可乱跑!”
侍女的劝阻还没说完,孟清瑶已经提着裙摆,悄无声息地跑向那座别院。
……
清幽的雅室之内,水汽氤氲,白雾袅袅。
宽大的紫檀浴桶里,苏尘慵懒斜靠其中,温热汤水漫至肩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水面,如鸦羽一般温润。他眉眼舒展,难得得享片刻清闲。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骤然亮起,一团莹白光影在界面里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苏尘抬手一指,直接将它按了回去。
【宿主!你干什么!】
“安分待在里面。”
系统不甘心,又想从缝隙偷偷钻出来,再次被苏尘反手压回光海。
【不行!我要出来透透气,快憋坏了!】
“不行。”
【为什么啊?】
苏尘淡淡开口:“你没看见我正在沐浴?若是被你看光,我日后还怎么见人。”
【哼!你是我的宿主,看一眼又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系统依旧不服气,不断变换角度试图往外窜,可每一次刚冒出头,就被苏尘精准弹回去。几番拉扯,始终逃不出来。
而院落海棠树的阴影下,一双杏眼正悄悄探了进来。
孟清瑶压不住满心好奇,想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贵客,能让母亲破例厚待。
她刚走到房门前,屋内骤然爆发一股紊乱气劲。
轰隆一声!
木门直接被冲开!
一团莹白光影裹挟着满屋水汽,猛地冲了出来。
【宿主,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闭嘴,再多闹,关你三日禁闭。”
【不嘛!我就要看!】
门前的孟清瑶,整个人僵在原地。
浴中少年肌肤莹白如玉,肩颈线条流畅优美,宛若画中仙。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眉目如画,容颜绝世,如同坠落凡尘的月下谪仙。
孟清瑶自小深居闺阁,恪守礼教,连男子的指尖都不曾触碰过,哪里见过这般光景。
少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脑海一片空白,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当场晕厥过去。
苏尘闻声抬眼,望着门口倒地的纤细身影,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满心无奈。
看来往后在孟府,必须处处留心,不能再闹出这种意外。
【系统:哈哈!我总算出来了!】
系统挣脱束缚,在空中盘旋一圈,瞥见地上昏迷的少女,顿时愤愤不平。
【宿主!都怪你!好事轮不到我,反倒让陌生姑娘先看光了!不行,我也要看!】
……
翌日清晨,天光洒落,铺满孟府大厅。
八仙桌上摆满精致早点,水晶虾饺、翡翠烧卖、枣泥山药糕、杏仁豆腐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府里的下人来回伺候,目光却频频偷瞟客座上的少年,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位公子的容貌,实在是世间少有。”
“快收敛些,别失了礼数!”
“你方才不也看呆了?这般风姿,我在京城都从未见过。”
“你看家主都亲自给他布菜,定是身份不凡的隐世贵客。”
孟韵面带温和笑意,拿起银箸,夹起一块糕点放到苏尘面前。
“苏公子尝尝,这是京城有名的御点桂花糖蒸栗粉糕,用今年新收的鲜栗做的。”
“味道很不错,甜而不腻,合我口味。”
“公子喜欢便好。”
孟韵脸上笑意温和,心底却藏着一桩疑团。
昨夜下人来报,女儿深夜晕倒在贵客的院门外,是苏尘亲手把人送回闺房。府医过来诊治,只说是心神激荡、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开了安神的方子就离去。
昨日瑶儿才坦然放下婚约,心境明明已经平复,怎么会突然心神大乱晕厥过去?
她正暗自思索,大厅门口,探出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
孟清瑶一觉醒来,脑子依旧昏沉。
昨夜那一幕历历在目,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噩梦,可当看见厅中那道绝尘的身影,所有记忆瞬间清晰。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窘迫慌乱,手指紧紧攥住门框。
娘亲从小教导,女子窥见男子躯体,便是失礼,理应担起责任。
万千羞赧涌上心头,她手足无措,窘迫得轻轻用额头撞了撞木门。
怎么办,难道要当着他的面,说自己要对他负责吗?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孟韵的声音响了起来,吓得她身子猛地一颤。
“瑶儿,躲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娘给你介绍一位贵客。”
孟韵走上前,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腕,把局促躲闪的孟清瑶直接拉到苏尘面前。
孟清瑶浑身僵硬,像被揪住后颈的小猫,垂着头,心底不停呐喊:不要,我现在不能见他。
可她挣脱不开,转眼便站到苏尘跟前。
距离一下子拉近,一股如同雪间松风般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孟清瑶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苏公子,这是小女孟清瑶。”
孟韵温柔介绍,又转头叮嘱女儿,“瑶儿,这位便是苏尘苏公子。前几日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娘恐怕就回不来了。”
孟清瑶脸上余热未消,始终不敢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苏、苏公子,您好……”
“孟小姐,你好。”
清润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孟清瑶心头猛地一颤,耳根和脖颈迅速染上绯红,滚烫不已。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孟韵看着女儿眉眼鲜活,褪去了昨日退婚的阴郁,重新焕发光彩,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瑶儿,等会儿你带着苏公子在府中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府里的路径。孟府宅院很大,别让公子迷路了。”
“嗯……好,娘亲。”
孟韵站起身,对苏尘微微欠身:“府中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理,便劳烦小女陪公子闲逛片刻,我先失陪。”
说完,她转身离去。
偌大厅堂,只剩下二人相对而立。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暖意融融。空气中混杂着早点的甜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反复浮现,孟清瑶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微发抖。
“苏公子……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
回廊曲折,花木繁盛。
孟清瑶心神纷乱,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身旁的少年,走路频频走神。
她带着苏尘走遍孟府各处院落,把府中格局一一讲给他听。
逛完之后,苏尘便独自返回别院歇息。
孟清瑶回到闺房,再也压不住满心的羞赧,一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心口怦怦狂跳。
难道世人说的,旧人离去,便是为良人而来,就是这般滋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