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开始找证据。
找“这不是真的”的证据。
他现在死都不认。
如果这不是真的,那就一定有一个人干的。有人给他下药,有人把他弄到某个地方,有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现在这种事太多了,短视频平台上全是,什么整人节目、什么沉浸式体验,还有那种麻醉抢劫的,偷个肾什么的。
他给自己列了个清单,在心里列的:第一,门窗有没有被撬过。第二,家里有没有进过人。第三,他昨天吃的东西有没有问题。第四,他加了一条,家里有没有摄像头。
最后一条是他从短视频上学来的,说有些民宿会装针孔摄像头,要关灯用手机照。他当时还跟周野吐槽过,说住个破民宿还得先做安检,累不累。
现在他跪在客厅地板上,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一寸一寸地照插座。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照了客厅,照了卧室,照了卫生间,照了他爸的书房。插座孔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烟感报警器也拆下来看了,里面是灰,没别的东西。
窗户都关着,锁扣是扣死的,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防盗门从里面反锁着,链条也挂着,他试了三次,纹丝不动。如果有人进过这个屋子,那人是飞进来的。
第二条也排除了:家里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他爸的书桌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他自己的书桌也是,连他昨天随手扔在椅子上的校服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第三条,昨天吃的东西。他坐到餐桌边,努力回忆。早饭是在学校门口买的,一个鸡蛋灌饼,加了两根肠。中午食堂,打的米饭和红烧肉,他记得肉很少,他还跟打饭的阿姨贫了两句。下午发烧,校医给了他两片药,白色的,他捏着鼻子咽下去的,苦得要命。然后他回家,喝水,睡觉。就这么多了。
校医给的药,那件校服还搭在椅子上。
他从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拆开,里面剩一片药,白色,什么字都没有。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搜了一下,退烧药,很普通的那种,校医务室发了几十年,全校发烧的人都吃这个。
周野上个月发烧也吃了,周野没变成女的。
顾言之把那片药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第四条,摄像头。没有。他找遍了。
凌晨三点,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手机的手电筒关了。
黑暗里,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不是有人干的,那应该怎么解释?
他十七年的人生里,学过的最有用的东西,是他爸教他的一句话:先排除,再假设。
他排除了外人,排除了药物,排除了摄像头。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
他不肯说出那个可能。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下去,就这么一直坐到两条腿都麻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顾言之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摆着一排镜子、一把梳子、一台微波炉、一把勺子,中间是他自己。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他去了他爸的书房。
他爸的书房平时是锁着的,不是防他,是他爸说里面有工程图纸,乱。
钥匙藏在客厅电视柜下面一个铁盒子里,他早就知道,但从来没用过。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
书房里有一股旧纸张的味道。
他没敢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摊在桌面上,照出一摞摞图纸,一个计算器,几支笔,一个烟灰缸,他爸不抽烟,烟灰缸是用来装回形针的。
他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发票,回形针,电池,一把小卷尺。
第二个:一叠旧照片。
他停了一下。那叠照片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张已经发黄了。
他认得,是他爸妈的合影,背景是个公园,他爸那时候头发还很多,笑得露出一口牙。
他妈站在旁边,穿一条碎花的裙子,很瘦。
他把橡皮筋解开,一张一张地看下去。大部分是他妈。
顾言之妈叫苏蕴,在他九岁那年去世。他关于她的记忆不多,只有几个碎片: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儿;她会做一种很甜的糖醋排骨;她生病以后瘦得只剩一把,抱他的时候骨头硌得他疼。
照片里的苏蕴,穿裙子,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不是他妈。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站在一棵树下面,穿一件白衬衫,头发很短,刚到耳朵下面,脸很瘦,表情有点愣,像是被人突然叫了一声。
顾言之把照片拿起来,凑到台灯下面。照片的背景是一栋老教学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看不清字。
女孩子站得很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那姿势他太熟了,他初一被叫去拍照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他妈在下面喊“站直了别驼背”。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蓝色的钢笔写的,字很好看,是他爸的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架上。
书架晃了晃,最上面那层有本书掉下来,砸在他脚边。
他没捡。
他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照片,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苏蕴,十九岁,摄于师大。”
他妈的照片,他家里有很多。
但没有一张是十九岁的。
他妈去世那年三十五岁,他九岁。
他家里所有的照片,都是她二十七岁以后的样子,结婚以后,生了他以后。
她的十九岁,是空白的。
从来没提过。
顾言之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看着镜子的时候,觉得那张脸陌生。
可他现在看着照片上这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却觉得有哪儿不太对,他说不上来是哪儿,就是觉得眼熟。
他想走到客厅去照镜子。
他扶着书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台灯的光很暗,照片很旧。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那张脸,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在他后颈上碰了一下。
那种眼熟很讨厌,像你想不起来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可你就是够不着。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塞回那一叠里,重新用橡皮筋捆上,放回抽屉,关上。
“……算了。”他说。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