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回到房间的时候，窗户上开始发灰了。他把门锁拧上，又推了推，确认推不动，然后走到床边，爬上去，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事实上他睡得像被人打了一棍。
醒过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被闹钟吵醒的。
他爸设的闹钟，设在客厅，响得整间屋子都在震。他听见他爸起来，关掉，然后拖鞋啪嗒啪嗒地去了卫生间。
顾言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新的一天。
他伸手把闹钟按掉，不对，闹钟在客厅。
他伸手摸到的是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跳出三条未读。
周野：你死了吗？
周野：今天数学老陈要收作业，你写了吗？
周野：真没了？回个话。
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半。
顾言之盯着那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平时回周野消息从不超三秒，两个人能为了一个表情包贫二十分钟。
现在他打了“我没事”，删掉；打了“发烧了”，删掉；打了“在睡”，删掉。
每一个字都要经过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声音”。他现在连说话都不敢，何况发语音，虽然周野从不用语音。
文字是可以的。他打了两个字：没事。发出去。
三秒之后，周野回：？
顾言之：睡了一天，好多了。
周野：真的假的
周野：那明天来上课？
顾言之看着那条消息，喉咙有点堵。
明天。
他还没想过明天的事。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第一，锁门，谁叫都不开。
第二，让他爸相信他只是病了，病得很重，需要静养。
第三，自己弄点吃的，不能让老爸送进来，老爸送东西会敲门，会站在门口等着，会问长问短。
第四，也是最难的一条：在搞清楚这件事之前，绝对不能让他爸看见他的脸。
客厅里传来他爸的声音，是在打电话，说什么“今天不去工地了，家里有点事”。
顾言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家里有点事。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一沉。
昨天晚上他昏昏沉沉地听见他爸在打电话，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他爸是那种人：工地上再大的事，也得先干完再回。
这次他什么都没交代完就赶回来了。
老爸今天不去工地。也就是说，老爸一整天都在家。
他躺在床上，开始想事情。他这人有个毛病，其实也不算毛病，是老爸教的，遇到事，先算。
算清楚了自己就不慌了。
他爸是工程师，画图的，什么事先算荷载再算结构，他从小在旁边看，看会了。
所以他在被子里列了一张表。
第一，今天几点能出这个门？不能出。他爸在家。
第二，家里能吃多久？他扒拉了一下：冰箱里有鸡蛋、半棵白菜、一盒豆腐，还有他爸昨天带回来的粥。米桶里还有米。算下来，够吃三四天，不饿死。
第三，他爸会不会进来？会。他爸一天要敲三次门，问他吃不吃东西。他得把门锁死，每次都说“睡了”“不饿”“别管我”。
第四——他卡住了。第四是什么？第四应该是“我怎么变回去”。但那玩意儿算不出来。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天花板那片水渍。那只趴着的猫。他看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它像猫，今天看，它还是不像。
“操。”他说。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贴着一张东西，是他去年贴的：球队的合影，上面有他，有周野，有七八个人，举着奖杯，笑得龇牙咧嘴。
就贴在他枕头边上，他每天晚上躺下都能看见。
他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撕得很小心，没撕破。
他把那张照片卷成一个筒，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躺在那儿，听见他爸在客厅里走动，听见水龙头响，听见冰箱门开又关。
这些声音他听了十七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现在这些声音让他害怕。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声音里，没有一个是属于他的了。
他不属于厨房里那个热粥的人，不属于客厅里那个打电话的人，不属于五楼这间屋子，不属于（7）班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不属于球场上那件十一号球衣。
他不属于任何地方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顾言之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里面很黑，很闷。他在里面待了很久。
他没哭。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老爸也不是，老妈走了那一年他也没怎么哭，老爸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模型。
他只是发抖。从身体里面抖出来的，牙齿在打颤，他咬紧了还是停不下来。
他把被子掖紧，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然后开始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三百二十七的时候，抖停了。
他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只不像猫的猫还在那儿。
他躺在那儿，非常冷静地、非常清楚地，给自己定下了第一条规矩。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只要有一个人看见，这件事就不再是他的事了，它会变成别人的事，变成话，变成眼睛，变成他爸妈的名字被人挂在嘴上。
他受得了自己变成这样。他受不了老爸被人指指点点。
他坐起来，下床，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开学时发的，他嫌丑，一直没动。
他撕下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第一条：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条。第二条：不能出声。
然后他停笔。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可笑。
十七岁，高二，一米七八，篮球队替补，能一口气做二十个引体向上，在班里人缘还行，上周刚被老陈罚站一节课因为上课偷吃辣条。
现在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写规矩，第一条是不能让人看见，第二条是不能出声。
像个什么？像个躲在墙里的东西。
他把笔放下。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两行字。
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冷静，写完以后他发现手在抖。
他把那张纸又读了一遍。第一条：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第二条：不能出声。
他把纸翻过来，空白的那一面朝上，重新放回桌上。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九月的早晨，外面有风，有人在下楼，有电动车在响。世界照常运转。
顾言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他要洗澡。昨天出了汗，烧了一天，身上黏得难受，他忍不了这个。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三条规矩，没写下来：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