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在卫生间门口站了十分钟。
不是不敢进去,是在等。
老爸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大。
等到新闻里开始放天气预报,他溜出房间,闪进卫生间,反锁。
然后他站在镜子前面。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看这面镜子。
第一次是昨天夜里,那一回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都灭过一次。
现在卫生间顶灯全开,亮得刺眼,他躲不掉。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伸手去解睡衣的扣子。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他停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是不敢脱,他从小自己洗澡,他爸从他八岁起就不进来了。
是他不知道脱了以后该看哪儿。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个需要回避的东西。
夏天打完球一身的汗,回宿舍直接脱了冲,谁怕谁。
他对自己这副皮囊熟得不能再熟,哪儿有疤哪儿有痣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可现在这副皮囊他不熟。
而且这是最让他别扭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在“看别人”。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半夜起来上厕所不开灯,一抬头看见窗玻璃上有个人影,你吓一跳,然后发现是你自己。
但这次发现的那一刻没有来。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一直盯,盯到自己先移开了。
“……算了。”
他把睡衣脱了,没看镜子,眼睛盯着墙角的瓷砖。他拧开花洒,调到最热。水砸在身上,烫。他咬着牙忍着,一直忍到皮肤发红。
烫是好的,烫是实在的,烫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这儿。
他洗头。这又是一件新事。
他的头发到锁骨下面,打湿了以后沉甸甸地坠着,他抓了两下就打结了,扯得头皮疼。
他以前剪的是短寸,夏天一个月推一次,洗头三十秒搞定。
他站在水下,跟这头头发较了五分钟的劲,最后放弃了,随便揉了两把,冲干净。
然后是身体。他闭上眼睛,手上动作很快,像在给自己上药。
洗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他睁开眼。
他慢慢低下头。水蒸气把镜子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盯着那片白蒙蒙的镜子,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他在水下站了很久。
然后是穿衣。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他爸的衣服全是大号的,他的衣服,自己的衣服,昨天脱下来的那套校服,挂在椅子上。
他把校服拿起来。
裤子太大了,腰那里空出来一大圈,他提着裤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像个提着裙子的老太太。
上衣更离谱,肩膀垮下去一截,袖子长出一大把。
他放弃了。
他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
T恤、卫衣、球衣、校服、两条运动裤。
全是宽松的。
他坐在床上,看着满床的衣服。
十七年,他攒下的所有行头,没有一件能穿。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老妈走的那年,老爸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打包送人了,一箱一箱往外搬。
他当时十岁,不懂,问为什么不留着。他爸说:留着她也不穿了。
他挑了一件最厚的卫衣,去年买的,一米八五的号,他嫌大,一直没穿。
套上,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到大腿中间,像件连衣裙。
他对着穿衣镜看了看,把袖子卷起来,把下摆扯平。
还行。不,不行。他退了两步,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穿着一件过大的深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光着腿,裤子没法穿,他最后穿了他爸的一条运动短裤,裤腰用一根鞋带系住了。
看起来像个刚从男朋友家里出来的。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噎住了。
“我有病。”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没出息的事:他重新坐回床边,把脸埋进那件卫衣的领口里,闻了闻。
洗衣液的味道,他家用的是那种很便宜的薰衣草味,超市里十几块一大袋。
是他自己的味道。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鸟都不叫了。
久到他听见他爸在客厅里走动,听见冰箱门开又关,听见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那件过大的卫衣里,一动不动。
他没哭。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在床边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开始练走路。这是他临时想到的。
既然这副身体他得用一阵子,多久他不知道,那他至少得先会用。
重心不一样,步幅不一样,落脚的方式也不一样。他昨天在门口栽了一下,就是因为还在用原来的走法。
他把房门到窗户之间划成一条线,来回走。
他找到了一个还算稳的节奏:步子小一点,背挺直,落脚的时候别砸。
他走了两个来回,停下来,喘气。他又走了十几个来回,直到不再撞到东西。
中间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试着做了几个动作:弯腰,够得到系鞋带的高度。下蹲,能蹲到底,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转身,重心会飘。
他忽然想起生物课上老师讲过的一句话,说女性的重心比男性低,所以平衡感更好,但爆发力差一些。
他当时在下面接了一句:那女生不适合打篮球?
被老师狠狠瞪了一眼。
现在他蹲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扶着床沿站稳,很想把那句话收回去。
他走到穿衣镜前面,站定。
然后他试着做了一个动作,他以前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做的那个:伸懒腰,仰头,把手举过头顶。举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从这个动作里,看见了一个很陌生的轮廓。
他把胳膊放了下来。
这一通折腾下来,他出了汗,也饿了。
饿是个好消息。饿说明这副身体是活的,是要吃饭的,是可以养的。
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是广告。他拧开门锁,探出头。
客厅里没有人。
厨房里传来水声,在洗碗。
顾言之光着脚,像只猫一样溜到冰箱前面,拉开,拿了三个鸡蛋和那半棵白菜,又抓了两包榨菜,抱着就往回跑。
回到房间,锁门,靠在门上喘气。
心跳得很快。
那十秒钟里,他离他爸不到四米。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看着那三个鸡蛋。生鸡蛋。
他不会做饭,老爸会,但老爸在厨房。
他看着那三个鸡蛋,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