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没搜“人为什么会变性”。
他搜的是“鸡蛋怎么煮熟”。
这个优先级的排序很能说明问题:在“我变成了女的”和“我饿了”之间,他先解决了后者。
搜索结果第一条:水开后下锅,中火八分钟,捞出过凉水。
他没有锅。
他盯着那行字,思考了三十秒,然后把鸡蛋塞进了卫衣口袋,塞进去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个瘤。
他准备等他爸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冲进厨房。
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手机就响了。
周野拨打了视频通话。
顾言之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了,又赶紧挂断,然后收到一条消息:
周野:你他妈干嘛不接
顾言之:在拉屎。
周野:……
周野:你丫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顾言之:真的。
周野:行吧。你今天来不来?下午有球训。
顾言之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球训。周一下午四点,体育馆,他是替补,一场比赛上不了五分钟,但他喜欢那种汗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去不了了。
去不了,还没好。
周野:你到底怎么了?
顾言之:说了啊,发烧。
周野:发烧烧两天?
顾言之:这次厉害。
周野:你声音怎么了?
顾言之的手指停住了。他打:什么声音?
周野:就刚才,视频里那零点几秒。
顾言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明白了,刚才慌乱中他按错了,接听又挂断,那不到一秒里,麦克风是开着的。
他打:感冒,嗓子哑。
周野:哑成那样?听着像被人掐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周野这个人,顾言之太了解他了。
周野看着粗,其实心细,问题是他细起来特别烦人,像条狗,咬住就不松口。
果然,三秒之后……
周野:我下午过去看你。
顾言之:别来。
周野:?
顾言之:真的别来,我爸在家,我爸最近心情不好,看见我带人回来要骂。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他爸确实心情不好,这几天在工地上出了点事,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但他爸从来没骂过他带朋友回来,周野来他家跟回自己家一样。
这条消息发出去,他自己都觉得虚。
周野来他家,进门直接开冰箱,拿完喝的还要顺走两个橘子,他爸顶多说一句别喝凉的。
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理由了。
周野:你爸骂你?你爸上次骂你是哪年?
顾言之:我打你了啊。
周野:你打我干嘛。
顾言之:你再多问一句我就打。
周野发了个“切”的表情包。然后:行行行,不去。
顾言之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
三秒钟之后,他又拿了起来。
他点开周野的朋友圈,往上滑。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一张篮球场的照片。
配文,少个人。
顾言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是空场,黄昏,篮筐的影子拉得很长。以前每天这个点,他都在那儿。
三分钟之后,门铃响了。
顾言之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冲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停了。他听见老爸的脚步声,听见门被打开,然后是一个他听了三年的声音,“叔!我来看言之!”
周野!
顾言之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在门后站着,整个人绷成一根弦。
“哦,周野啊。”他爸的声音,“他还没起呢,烧了两天。你进来坐。”
“不了不了,我给他送点粥,我妈做的,说病人吃这个好。”
“你这孩子,进来呗。”
“真不了,我放门口就行。言之!言之!”
顾言之在门后一动不动。
“言之!”周野开始拍门了,“你死了没?我给你送饭来了!”
“行了行了,你别喊了,他可能睡沉了。”他爸说。
“没事我嗓门大,言之!”
顾言之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周野。周野这个人做事做到底,他不会把粥放下就走,他一定要看见人。
他睁开眼睛,环顾了一圈房间。
床没叠,桌上摊着他刚才那张写了规矩的纸,他一把抓过来揉成一团塞进枕头底下。
地上还摊着一堆衣服,他踢到床底下。镜子靠在墙角,他扑过去把一件外套盖在上面。
然后他站在房间中央,喘气。
门外,周野还在拍。
“言之,你再不应我踹门了啊!”
“别踹!”
声音出去了。
顾言之愣住了。那两个字是他喊出来的,声音不大,但确实是喊的。
门外的拍门声停了。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三秒钟。五秒钟。
“……言之?”周野的声音变了。
顾言之的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是发不出声。
“叔,”周野的声音,是对着他爸说的,“言之屋里有别人?”
“没有啊。”他爸说,“就他自己。”
“……哦。”
顾言之站在门后,听着那声“哦”。
他刚才那两个字,声音太尖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可以装,装成他感冒了声音哑,不对,哑是粗,不是尖。他可以说他嗓子疼,尖和疼没关系。
他什么都说不了。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周野都会追问,而追问到最后,他必须开门。
门外,他听见周野放下东西的声音,是塑料袋摩擦的声响。
“言之,粥放门口了啊。”周野说,“你记得吃。”
然后是一阵沉默。顾言之以为他要走了。结果周野没走。
“对了,”周野说,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沈昭今天问你了。”
顾言之整个人僵住了。
“问你为什么没来。问了两次。”
沈昭。他的同桌,他们班的班长,年级第一。
他喜欢她。
这件事他藏了三年,藏得很好,好到周野都以为他只是“跟班长关系不错”。
“我跟她说你发烧了,”周野继续说,“她就哦了一声,再没别的话。”
顾言之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他想起上周三,沈昭借他的数学卷子去对答案,把他的卷子拿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他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是错觉。
“行了,”他爸在客厅里说,“你别站门口说了,进来坐会儿。”
“不了叔,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你慢点。”
“哎。”
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顾言之站在门后,听着那声音远去。
然后他又听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电动车一路按着喇叭过去。都是些没用的声音。但他在听。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没有哭。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是天气预报。明天,晴,二十九度。
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明天下午的球训。
周野会在场上,会骂他缺席,会发消息说他不够意思。
沈昭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做卷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门。
而他,会在这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