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在门后蹲了大概二十分钟。
不是不想起来,是腿软了,起不来。
他这辈子被人打过,被球砸过,从楼梯上滚下来过,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害怕而腿软。
他蹲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第一次知道“怕”这个字是写在腿上的。
后来他站起来了,因为腿麻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坐下,揉着膝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刚才那两个字,周野听出来了吗。
答案是百分之百听出来了。
周野认识他九年。小学三年级同桌,初中同校,高中同班,两个人在一块儿待的时间比跟他爸待的时间都长。
周野能在走廊上一群人里听出他的脚步声。一个“别踹”就想糊弄过去,他太看得起自己了。
问题是周野没有追问。这比追问还让他慌。
周野不是那种会想太多的人,他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弯弯绕。
但他有一样东西很可怕:直觉。
周野的直觉准得离谱,打球的时候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顾言之在哪儿,顾言之还没起跳他就已经把球传出去了。
如果周野的直觉告诉他“门后面那个人不对劲”,那他一定会回来。
顾言之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跟周野说实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了。
不行。不是不信任周野,世上他信的人不超过五个,周野排第一。
这件事说出来,就不再是他的事了
它会变成周野的事,周野就得替他瞒,替他撒谎,替他看着他爸的眼睛说“言之挺好的”。
周野不会拒绝,周野会一口答应,然后接下来每一天都活在“我最好的兄弟变成了一个女生”这个事实里。
他还想到一件事,更现实的一件。
周野藏不住事。不是因为他嘴不严。
恰恰相反,周野能守秘密,他守过顾言之所有的秘密,偷改成绩单、砸了实验室的烧杯、还有那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但周野守秘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他会脸红。
周野一撒谎就脸红,红到耳朵根,谁都看得出来。如果周野知道了这件事,那他接下来每一天都在撒谎,每一天都会脸红。
用不了一个星期,全班都会知道(7)班的顾言之出事了。
而且还有一条更自私的原因,他不想让周野用那种眼神看他。
不是嫌恶,不是同情,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的眼神。他受不了那个。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周野的对话框。
他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最后全搅在一起,变成一个很简单的念头:他现在需要一个人。
随便谁都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把它按了回去。
他想起二十分钟前,周野隔着门板闷闷地说:沈昭今天问你了。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老爸在看新闻。他拧开门锁,把门开了一条缝。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他伸手,飞快地把它拎进来,关门锁上。
塑料袋里是一个保温桶,还温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是粥,白粥,熬得很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周野他妈做的,他吃过很多次,他妈是那种会往粥里放枸杞的人,说“红的补眼”。
顾言之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很烫。他含着没咽,等它凉一点。老妈以前喂他喝粥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吹。
他那时候嫌慢,抢过碗自己喝,烫得直吸气。
现在他自己吹了三下。温的,软的,甜的。他咽下去。然后第二勺,第三勺。
吃到第五勺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他把勺子放回桶里,盖上盖子。
喉咙里有个地方堵住了。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坐回床边,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粥凉了。
后来他把盖子重新拧上,放到书桌角上。他想着明天热一下还能喝。
想到这儿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居然还有明天。
那只不像猫的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他发烧回家的那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他没去,趴在桌上。
下课的时候,周野过来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然后周野走了,教室里剩下几个人。然后沈昭过来了。
她站在他桌子旁边,什么也没说,放了一盒牛奶。他当时抬起头,看见的是她的校服袖子。
他说:“谢谢班长。”
她说:“三十九度了你还不回家?”
他说:“等放学啊,我爸在外地。”
她“嗯”了一声,然后说:“我送你到车站。”
他说不用。她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当时以为那是在看他有没有跟上。
他把那盒牛奶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他想:她只是顺手。第二遍,他想:她对谁都这样。第三遍,他没想出东西来,因为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现在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忽然想:她那会儿看的是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从今天起,他大概再也没有机会问她了。
顾言之把这个念头按住,没有让它继续往下走。
他做不到。他把那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用力推出去。像关一扇门。
门关上以后,他坐在那儿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走到书桌边,把语文课本翻开。明天要抽查。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把搜索框里那行“鸡蛋怎么煮熟”删掉。然后他坐在那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人 为什么会 变成 女的
打完以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看,觉得太蠢了,又删了。
重新打:青春期 性别 改变 病例
删掉。
青春期 身体 突然 变化
删掉。
他删了打,打了删,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他打了一行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东西:一觉醒来变成女生了怎么办
他把手指停在“搜索”上面。停了三秒。按了下去。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某个小说网站的链接,标题叫《一觉醒来变成了校花》。
顾言之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没有搜那些乱七八糟的。他搜了三个字:性别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