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结果跳了出来,顾言之没看,直接把手机按灭,扔到了床上。然后他起身,关了灯。
他不敢看。
他怕看见“不可逆”三个字。
这三个字他昨天就想到了,一直没敢往那儿想。
就像体检报告,好多人拿到手先不看,在包里放三天。
那三天的报告,现在就躺在床的那头。
他觉得在黑的地方说话会容易一点。
屋子里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和窗外的路灯。
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抱在胸前,像小时候挨罚蹲墙角那个姿势。
然后他开口。
“啊。”
声音飘出去,在黑暗里荡了一下。他停了停,又来了一次。
“啊——”
这次长一点。他听得很仔细,像在听别人的录音。那个声音比他原来的低不了多少,但完全不是一回事。
原来的声音是钝的,说话像在敲一块木头;现在这个声音是滑的,尾音往上飘,每个字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软。
他试着压低。
“啊。”
低了一点,但只是从女中音变成了女低音。他试了七八次,最后放弃了。
他换了个办法。他试着咳嗽。
他原来的咳嗽声很响,像老式拖拉机启动,周野说过他咳嗽像在清场子。
他咳了一声。出来的声音很小,很轻。他愣住了。他又咳了一声。还是那样。他站在黑暗里,又咳了三四声,一声比一声小,最后那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开始念东西。他手边正好有本语文课本,他昨天背回家的,老陈要抽查。他摸黑翻到第一课,凭记忆念。
念完他停住了。他念了三年课文,从初一到高二,念过无数遍。这句话他闭着眼都能背,连气口在哪儿都记得。
刚才每一个字的口型、气息、位置,全都是他的。出来的声音不是。
他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又念。
念到最后一句,他停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下一个字。
他又念了一遍。第五个字破了。不是破音,是那种嗓子被什么堵住的破。
他把课本往地上一扔,抱住头。
他没哭出声。他就是那么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小,是他刚才没忍住漏出来的那种声音,那声音也不像他。
他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摸到手机。他打开录音机,按了下去。红点在跳。他清了清嗓子。
“我是顾言之。”
六个字。他说得很慢,很平,像在念别人的名字。他按了停止。
录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爸叫顾承。”“我妈叫苏蕴。”说到第二个名字,他卡住了。
然后播放。
“我是顾言之。”
他听了一遍。又播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是那东西烫手。
“我是顾言之。”
他关掉录音,把手机扔到床上。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他爸,他爸说话有个特点,句子短,末尾爱加个“啊”,生气的时候会先沉默两秒。
“言之啊。”
他学得挺像。
然后他学周野。周野嗓门大,说话带儿化音,一句“你丫的”能拐三个弯。
“你丫的,回个话啊。”
也像。
然后他学老陈,学数学老师,学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然后他学妈。
这个他学不了。他妈的声音他记得,很软,说话慢,尾音往下走。叫他名字的时候是两个字一顿:“言——之——”
他张开嘴,试着来了一遍。出来的声音不像。
他又来了一遍。还是不像。第三遍他停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现在这个声音,跟老妈的那个声音,有一点像。
他坐在地板上,一个人,在黑暗里,把这些人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学了一遍。除了老妈,都学得挺像。因为他听得见他们。
他学完了所有人,最后试着学最后一个。
他自己。可等到真要学自己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学别人。从昨天到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模仿,模仿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走路是模仿的,说话是模仿的,连咳嗽都是模仿的。他一直在演一个“应该是”的人。
他张开嘴,调了调位置,把喉结往下压,没有喉结。
他的手停在了自己的喉咙上。他摸了很久。那里是平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摸到自己喉结的时候,兴奋得不行,还专门跑去跟周野炫耀,周野说“就你事儿多”。
后来他打球受伤,躺了半个月,瘦了十斤,喉结更明显了,他照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挺帅。现在那里是平的。
顾言之坐在地板上,手按着自己的喉咙,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后来他把手拿开了。他爬起来,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两行字:
第三条:我不会说话了。
第四条:我不会走路了。
他看着这两行,想了想,把它们删了。重新打:第三条:重新学。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九月的夜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顾言之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他七八岁那年,学骑自行车。他爸扶着后座,跑了很远,跑着跑着松了手。
他骑出去了十几米才发现后面没人,一下子就慌了,连人带车摔进了花坛。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到袜子里。
他坐在地上哭,老爸走过来说了一句话。他爸说:“自己爬起来,车还在。”
他当时恨死这句话了。现在他躺在黑暗里,忽然很想再听一遍。
他没去敲他爸的门。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睛。
墙那边是他爸的房间,隔着一道墙。他能听见他爸翻身,听见床板响。然后他听见他爸起来了,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又回去了。
车还在。
他在心里说。
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