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分化”三个字搜出来的东西,比顾言之想象的多得多。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搜出一堆垃圾的准备,小说、段子、那种“男生女生测一测”的破测试。
结果第一条就是正经的。某百科的词条,密密麻麻一大段,他耐着性子往下看,看到第五行的时候,手就不抖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是因为看到了字。
那些字是陌生的、干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什么“染色体”,什么“性腺发育”,什么“青春期第二性征”,什么“分化异常”。
医学的东西有一种奇怪的镇定作用。它不关心你是谁,它只说:这叫这个,那叫那个。
顾言之就着窗帘缝那点光,往下看。看到一半,他坐了起来。他把手机举到眼前,一条一条地看,看一句,停一下。
“青春期启动后,性激素水平剧烈波动,可诱发第二性征的异常表达……”
“临床表现为:骨骼、声带、体脂分布、毛发等第二性征在短期内出现显著改变……”
“部分病例伴随持续低热、乏力、情绪波动……”
“发病机制尚不明确,有家族聚集性报告……”
最后这一行,顾言之盯了很久。家族聚集性。
他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坐着。家族。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
他想起过年。
别人家过年,一屋子人。他家过年,三个人,后来两个人。
他小时候问过一次,问为什么别人有舅舅有姨,他没有。他爸当时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说:你妈那边没人了。
他“哦”了一声,跑去玩了。那时候他七岁。
他爸,四十五岁,工程师,一年三百天在工地,沉默寡言,做糖醋排骨会放很多醋。
他妈,苏蕴,三十五岁去世,那时候他九岁。他妈那边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这不是夸张,是真的一个都不认识。
他妈是独生女,他一直这么以为,老爸说过一次,说“你妈家里没人了”。
他外公外婆在他出生前就过世了,这是他从小听到的版本。
家里没有一张他妈那边的亲戚的照片。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里热热闹闹,他们家就三个人,后来是他和老爸两个人。
他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现在他坐在黑暗里,想起了昨天夜里那张照片。
苏蕴,十九岁,摄于师大。他当时为什么没多想?因为他妈是本地人啊。他一直以为他妈是本地人,上的就是本地的师范。
可是,顾言之猛地坐直了。
师大。他妈十九岁,在“师大”。
而他自己,搜出来的词条里写着“家族聚集性”。这两个东西之间应该有一条线,但他现在还抓不着。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往回翻,翻到那个词条的最后一段。
那里有一句话,他第一遍看的时候跳过去了。
“多数病例报告显示,该异常具有可逆性,即在一定条件下可出现反向变化,但反复发作者,其可逆程度逐渐降低。”
顾言之看着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可逆。反向变化。
他把手放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能回去。”他说。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还是那个声音,但他这次没被吓到。
他盯着那行字,然后又看了一遍后面那半句。
“反复发作者,其可逆程度逐渐降低。”
反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反复”是什么意思?是指“变了又变回去,变了又变回去”?那“降低”又是什么意思?是指变回去的时间越来越短?还是指变回去的机会越来越少?
词条没说。词条到这儿就完了,下面是一堆参考文献,全是英文。
顾言之把屏幕往下拉,拉到底,看见页面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词条最后更新于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那时候他六岁。
他把手机丢到被子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现在他知道三件事。
第一,这玩意儿有个名字,是“异常”,不是“魔法”。
第二,它有可能跟家族有关。
第三,理论上能回去,但每折腾一次,回去的可能性就少一点。
三件事,两件是坏消息,一件是不确定。但这就够他活下去了。“能回去”这三个字,像一根绳子,从上面垂下来,让他有东西抓。
他甚至开始算:既然能回去,那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别乱动,别乱试,等。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
然后他睁开眼睛。他想再搜点别的。
比如这个病能不能治,哪儿能治。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他关掉了浏览器。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真有地方能治,那老妈为什么没去?
他把这个问题也按下了。等。等多久?词条没说。一天?一个月?一年?他想了一会儿,决定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他自己的,用了两年,有点塌,上面有他头油的味道。
他闻到了,鼻子一酸,然后很快又压下去了。
“能回去。”他小声说了一遍。说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回去之前,谁也别看见我。”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五条规矩。
窗外的虫还在叫。
顾言之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老妈。苏蕴,十九岁,摄于师大。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那个女孩子的姿势,站得很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脸很瘦,表情有点愣。
他当时看的时候,觉得那个姿势眼熟。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因为那是被叫去拍照的时候的姿势。
他初一那年,也被叫去拍过一张。
那张照片,老妈看了很久,看完以后说了一句话。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躺在黑暗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想起来了。
他妈说的是:“站这么直干什么,放松点。”
然后她伸手,把他肩膀往下按了按。
顾言之睁开眼睛。他坐了起来。他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响。不。不可能。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他爸在隔壁,应该睡了。
顾言之下了床。他走到门边,侧着脸贴住门板。
客厅里没有声音。
他拧开锁,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头。客厅里黑着,只有电视机那个小红点在闪。
他光着脚走出去。书房在客厅另一头,中间隔着餐桌。他走得很慢,脚抬起来,先落外沿,再落全脚掌,他昨天练了一下午的走路,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两步。四步。八步。他到了书房门口。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握住把手,慢慢往下压。然后他愣住了。
门没锁。
他记得自己昨天出来的时候锁了。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当时手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顾言之站在门口,手握着把手,出了一身汗。他往回看了一眼。客厅里还是黑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