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亮着一盏灯。不是他那晚开的台灯，是头顶的日光灯。
但坐在书桌后面的不是他爸。
是个女人。
她把椅子转过来，脚踩在抽屉上，整个上身几乎探进了书桌里，正在翻什么东西。
脚边堆着两个大纸箱，一个敞着口，露出花花绿绿的一角。
顾言之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女人听见动静，回过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那个女人说了第一句话。
“哟。”她说，“这么快就出来了？”
顾言之没说话。
“我跟你爸打赌，”她把脚从抽屉上放下来，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说你三天就憋不住，他说你能躲到下周。一百块钱。”
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听见没，我赢了。”
厨房里传来顾承的声音：“嗯。”
“我就说嘛。”她回头看顾言之，“你爸这人，一辈子没看准过人。”
顾言之没动。
他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了，最后挤出来一句：“你是谁。”
“我叫苏窈。”女人说，“你小姨。”
顾言之愣住了。
“你妈的妹妹。”苏窈说，“你可能没印象，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伸手比了个高度，到腰。
“我妈……没提过你。”
“她提过我。”苏窈说，“她说我小时候特别能哭，烦得很。”她说完这句自己先乐了。
顾言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别紧张。”苏窈说，“我不是来哭的。”
“……什么。”
“你以为我来干嘛的。”苏窈说，“抱头痛哭，然后说苦了你了？”
她说完自己摆了摆手。“那套没用。”苏窈说，“你妈当年最烦人哭，谁哭她骂谁。”
这三天他见过的人只有他爸和周野。
他爸沉默，周野急躁，两个人都把这事当成一件天大的事。
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人，把它当成一件……挺好玩的事。
“行了，别杵着了。”苏窈说，“坐。”
她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开，自己往桌沿上一坐，两条腿悬空晃着。
顾言之没坐。
“你这两天是不是搜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苏窈说。
他没说话。
“性别分化，家族聚集性，可逆程度逐渐降低，”苏窈一样一样数，“还有什么十次回弹之类的鬼话。”
顾言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全对。”苏窈说，“也全不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窈说，“你们家这个，确实是遗传的。你妈有，我有过一半，你有。”
“你也有？”
“我有过一半。”苏窈说，“我这辈子没发作过，就是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有那个底子。简单说吧，我是个没中奖的。”
她说得特别轻松，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顾言之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你妈十九岁那年变的。”苏窈说，“大二，冬天。她在宿舍里冻醒的，一睁眼就觉得不对，被子压着胸口。”
“你等等，”顾言之说，“你刚才说你有那个底子。那我爸知道吗。”
“知道。”苏窈说，“你妈婚前就跟他交代了，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反应。”苏窈想了想。“他说，”苏窈模仿了一下顾承的语气，“哦，那也行。”
顾言之愣了两秒。“就这样？”
“就这样。”苏窈说，“你爸这人，嘴上没词，心里有数。你别看他这几天闷，他其实——”她停住了，摆摆手。“算了，不说他。说了他该不好意思了。”
“后来折腾了好几年。”苏窈说，“变过去变回来，变过去变回来，跟个拉链似的。有几次特别快，有几次能撑一两年。”
她从桌上捞了个橘子，剥起来。“到二十七岁那年，她不折腾了。”
苏窈说，“身体就停在那儿了。”
“停在那儿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弹了。”苏窈说，“你弹一次，身体就往那边挪一点。弹个七八次十来次，就挪到底了，挪不动了。”
顾言之听见自己问：“那我还有几次。”
“这个我可不知道。”苏窈说，“得看你自己。你妈弹了七八次，前后十年。你嘛——”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才第一次，急什么。”她说完，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所以，”顾言之说，“我能回去。”
苏窈嚼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理论上能。”她说。“理论上。”
“孩子。”苏窈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我可以跟你说能，说一百遍都行，说了你高兴，我也省事。”
顾言之没说话。“但你妈当年，就是被人说了十年能。”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所以我不说。”苏窈说，“我说理论上能，实际上看你自己，具体几次不知道。这是我知道的全部，多一个字都没有。”
“那我要是不想回去呢。”
苏窈看了他一眼。“那就不回去。”她说。就这么一句，没有停顿，没有惊讶。
“……你不劝我。”
“我劝你干嘛。”苏窈说，“你妈折腾了十年才想明白的事，我替你想什么。”
“这事儿就一句话，”苏窈说，“你想回去就回去，想留下就留下。别为了别人，也别怕别人。就你自己。”
顾言之坐在椅子上。
他忽然觉得，这几天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松了一点点。
厨房里传来水声，然后是顾承的声音：“面好了。”“来了。”苏窈应了一声，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
“饿了吧。”她说，“先吃饭。肚子空着，想什么都是坏的。”
面是清汤的，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顾承把最大的那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了个小的，坐到沙发边上去了。
他没上桌。
“你吃你的。”苏窈说，“他那人就那样，一有事就不上桌。”
顾言之低头吃面。吃了两口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
苏窈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的全是些不相干的事：她开车开了多久，路上那个服务区的包子有多难吃，她店里最近一个客人有多难缠，非要在一件外套上绣一只老虎。
“绣老虎也就算了，”苏窈说，“他还要绣在下摆上，说走路的时候能看见。”
顾言之没忍住，“噗”了一声。苏窈看他一眼。“笑了吧。”她说，“我就说，天塌不下来。”
顾承坐在沙发上，也吃，一句话没说。但他吃完了，把碗放下的时候，看了顾言之一眼。那一眼很短。
顾言之低头吃面，假装没看见。苏窈把空碗一推。“行了。”她说，“吃完了，办正事。”
“什么正事。”苏窈站起身，把那两个大纸箱从书房一路拖到客厅。
“你得先学会走出去。”她说。
顾言之看着那两个箱子。“现在？”
“现在。”苏窈说，“你都躲三天了，再躲下去你要长蘑菇了。”
客厅那头，顾承放下碗，站了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