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是那种装货的纸箱,很大,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道。
两个,摞在一起。
苏窈把两个箱子的胶带都撕开,盖子一掀。
里面塞得满满的。
有一件大红的。
顾言之站在旁边。
“摸摸。”苏窈抬头说,“又不要钱。”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件上。
这三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什么时候能回到从前。可这会儿他蹲在两个纸箱中间,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些衣服里,哪一件会比较好看。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想起了苏窈刚才那句话:你想回去就回去,想留下就留下,就你自己。
那就先留下。从这一刻起,她在心里换了个字。
她把那件衣服拎起来,抖开,又摸了一下。
“有三十七件。”苏窈说,“十九件是我的,十八件是我新买的。”
“为什么是十九件。”
“我衣柜里能给你穿的就十九件。”苏窈说,“剩下的我按尺寸去买的。你爸报的数。”
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顾承没吭声。
“我不要。”她说。
苏窈正在抖一件白衬衫,头也没抬。
“为什么不要。”
“我不想学。”
“我没让你学。”苏窈说,“我让你别露馅。”
“这是两回事。”
“这两件事,”苏窈说,“现在是一回事。”
苏窈在她对面坐下来,直接坐在地板上。
“你想不想出门。”
“想不想回去上学。”
她的手攥紧了。
“想回去,”苏窈说,“你就得先学会怎么走出去,怎么坐下来,怎么让别人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不是从这儿长出来的。”
她低下头。这句话扎人,但是真的。
“你走路的样子,”苏窈说,“是刚练的吧。”
她抬头。
“我昨晚听见了。”苏窈说,“半夜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得有一个多钟头。”
她的脸热了一下。
“练得不错。”苏窈说,“但你还是不会停。”
“停?”
“走路不光是走。”苏窈说,“还得会停,会转,会站住跟人说话,会在人群里挤。”
苏窈站起来。
“你站起来。”
她站了起来。
“走两步。”
……
“停。”
苏窈绕着她看了一圈。
“脚。”苏窈说,“看你的脚。”
她低头。两只脚一前一后,前脚掌着地,重心在前面,像是随时准备往前冲。
“这是男生的站法。”苏窈说。
她愣住了。
“你以前打球,”苏窈说,“打球的人都这么站,重心在前,随时能启动。”
她看着自己的脚。她自己从来没注意过。
“收回来。”她把后脚收上来一点。“再收。”她又收了一点。
“好。现在把重心往后放一点,放在两只脚中间。”她照做了。
“记住这个。再来一次。”
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她不用再想了。
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她停住的时候,脚已经自己收回来了。
“行了。”苏窈说,“这才第一件事。”
“一共有多少件。”苏窈想了想。“走路,站,坐,上下楼梯,拿东西,递东西,笑,哭,说话的音量。”“还有,”苏窈说,“别人看你的时候,你怎么看回去。”
“那怎么看。”
“别一直低头。”苏窈说,“你现在走路老低着头,以为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你。其实越低头越显眼。”
“那我看哪儿。”
“看前面。看远处,看树,看招牌,看谁的头顶。就是别看地上。”
“看人呢。”
“看鼻梁。”苏窈说,“看别人鼻梁,对方会觉得你在看他,但你看不清他的眼神,就不会慌。”
她记住了。那天下午她又练了拿东西和递东西。苏窈给她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杯子,让她从厨房端到客厅,中间不能洒。
……
……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她。
头发还是乱的。
这几天她几乎没梳过,长发披着,打结,发尾翘着,像一把枯草。
她盯着那头头发。
”她伸手去摸。苏窈把她的手打下来。
“别摸,越摸越翘。”
天开始亮了。
她睡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苏窈已经把早饭买回来了。
上午苏窈带她去理了发,又去办了临时身份证。
拍照的时候她坐得很直,摄影师说放松点,她放松不下来。
拿到那张纸的时候,她盯着“女”那个字看了很久。苏窈在旁边催她:“走啦,下午还得去学校。”
“学校?”
“不然呢。”苏窈说,“你以为你能在这屋里待一辈子?”
下午顾承去了趟学校,办了转学手续。
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换鞋,说了句:“办好了。”
然后他就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周野发来一长串消息。
周野:你他妈到底去哪了
周野:回话
周野:我给你送的粥你喝了没
周野:你是不是被你爸关起来了
周野:我明天去你家堵你
周野:认真的
她看着那几条,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三条说的那碗粥,第二天被她爸拿进屋倒掉了,碗洗干净放在鞋柜上。
她一直没跟周野说过。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我挺好的。发送。
三秒之后,周野回了一串问号。
周野:??????
周野:你他妈终于回话了
周野:你在哪呢
她没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过头。
苏窈正把叠好的衣服往箱子里装。
“小姨。”
“嗯。”
“明天,”她说,“我穿哪件。”
苏窈抬起头。
她想了想,从箱子里捞出一件灰蓝色的卫衣,抖开,递过来。
“这个。”苏窈说,“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