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在早读课上听说这件事的。
陈然从前排转过来,压着嗓子说:听说今天有转学生。
“男的女的。”沈昭问。
“女的。”陈然说,“姓顾。”
沈昭正在写一道数学题,笔停了一下。
“哪个顾。”
“就那个顾啊。”陈然说,“还能哪个顾。”
沈昭没说话。
她把笔放下了。
顾言之最后一次来上课,是五天前。那天他趴在桌上,老陈让人把他架去了医务室。后来就再没来过。前天老陈说请病假,昨天下午又改了口,顾言之转学了,手续是他父亲来办的。
那天她也没说话。
她只是往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几点来。”她问。
“第一节课后吧。”陈然说,“老陈让早读完再带过来。”
沈昭“嗯”了一声,把笔拿起来。
她继续写那道题。
但她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她盯着卷子,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把卷子翻了过去。
第一节是语文。
沈昭的笔记记得很整齐。第一行是课题,第二行是作者,第三行开始是注释。她的字很小,但很正。
她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数时间。
四十分钟。
三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下课铃响了。
老陈没走,站在讲台上翻他的教案。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起来了。
然后门开了。
老陈抬起头。
门口站有一个女生。
教室里的声音停了。
沈昭抬起头。
她看见那张脸。
她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那个人站在门口。
很矮。比她印象里矮了大半个头。
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卫衣,很合身。
头发是短的,刚到耳朵下面,刘海斜着,遮住左边的眉毛。
脸很白,眼睛很大。
沈昭看着那张脸。
眉毛。
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
鼻梁上有一点点雀斑。
下巴——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新同学。”老陈说,“自我介绍一下。”
那个女生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稳,但步子很小。
沈昭注意到了这个。
她走到讲台旁边,站住。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
三十几个人。
她的眼睛从第一排扫过来,扫过第二排,扫到第三排。
扫到沈昭的时候——
停了。
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移开了。
沈昭的手指收紧了。
“我叫顾芝芝。”她说。
老陈敲了敲桌子。
“是这样的。”老陈说,“顾言之同学,是原来顾言之同学的堂妹。”
“堂妹?”
“对。”老陈说,“他们是一个爷爷。原来那个顾言之,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这个是从外地转过来的。”
底下“哦”了一声。
有人在小声说“怪不得长得那么像”。
沈昭听着这些话。
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看着讲台旁边那个人。
她站得很直。
太直了。
沈昭认识顾言之两年半。
顾言之从来不这么站。他站着的时候,重心永远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是松的,肩膀是歪的,手插在兜里。
老陈说过他八百次。
现在这个人站得很直,两只手贴在身体两侧。
那是有人在旁边教过的站法。
教了多久?
沈昭在心里算。
五天。
五天可以学会站直。
五天学不会别的。
“顾芝芝。”老陈说,“你就坐那儿吧。”
老陈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
沈昭旁边的那个位置。
教室里又“哦”了一声,是那种意味深长的“哦”。
那个女生点了点头。
她走下来。
她从第一排的过道走过来,经过第二排,走到第三排。
她走得很慢。
沈昭看着她的脚。
前脚掌先落地,重心压在前面,那是打球的人的习惯。走到自己桌子旁边站住的时候,她下意识把后脚收了上来。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在桌子旁边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看了一眼桌面。
沈昭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张桌子的右上角,有一道刻痕。
是顾言之高一那年用小刀刻的,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不出是什么。
老陈发现过,让他用砂纸磨掉,他磨了半天,还剩一道印。
那个女生看着那道印。
看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她把书包放下,坐下了。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有点僵。
沈昭看着她。
上课铃响了。
老陈开始讲课。
沈昭把课本翻开。
她一边听,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看旁边。
那个人坐得很正。
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课本摊开,笔放在右手边。
沈昭想起了顾言之的桌面。
永远是一团糟。书堆得老高,卷子塞在抽屉里,笔筒倒了,笔滚一地。
现在这个人的桌面,干净得像张白纸。
太干净了。
上了大概十分钟,沈昭动了。
她伸手,把笔袋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厘米。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为了给她腾出地方。
也可能不是。
她挪完,把手收回来。
旁边那个人没有反应。
又过了几分钟。
沈昭的笔掉了。
笔从桌上滚下去,滚到了两个人的桌子中间,停住了。
她弯腰去捡。
她也弯腰去捡。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到了那个位置。
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那个人的手背上擦过去了。
很凉。
两个人都缩了回去。
“你捡。”沈昭说。
声音很轻。
她低下头,把笔捡起来,放在了两个人的桌子中间。
“谢谢。”沈昭说。
“不客气。”
三个字。
沈昭听见了那个声音。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但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那个声音。
不是那个声音。
但是——
那个停顿的方式,那个“气”字出口之前的那个极短的间隔,是同一个。
她听过两年半。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下课以后,她没动。
她拿出草稿本,翻开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
她写了三个字。
“顾言之”。
她看着这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了本子。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九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白晃晃的。
有人在打球。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那个人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像是在睡觉。
沈昭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