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炸了。
上课的时候还端着,铃声一响全散了形。
她坐直,把摊开的课本合上。前面就伸过来一颗脑袋。
“顾芝芝对吧。”陈然把胳膊撑在她桌沿上,“我记性不好,再问一遍。”
“对。”
“哪个芝。”
“……草木之芝。”
“哦——”陈然扭头冲后面喊,“听见没,草木之芝!”
后面有人笑。
陈然转回来,“我叫陈然,这个班的八卦担当,你以后有什么想打听的尽管问我。”
“……好。”
“你哥帅吗。”
她愣了一下。
“谁?”
“顾言之啊。”陈然说,“还能是谁。”
她说不出话。
“怎么,”陈然说,“堂妹还不知道堂哥帅不帅?”
“……还行吧。”她说。
“还行?”陈然把手机掏出来了,“你自己看。”
她低下头。
屏幕上是一张合影。运动会的,全班挤在操场台阶上,横幅拉着,太阳晒得每个人都眯着眼。
她一眼就找到了。
最后一排,最右边,因为个子高。短寸,晒黑了,笑得露出全部的牙,右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那是他。
一米七八。校服拉链从来不拉到底。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块茧。
她盯着那张脸看。
“怎么样。”陈然说,“帅吧。”
“……还行。”
“切,你这人。”陈然把手机收回去,“我还以为你要说帅呢。”
旁边有人插嘴:“他高一的时候可帅了,后来剪成那样,跟个劳改似的。”
有人笑。
“他打球吗。”又有人问。
她点头。
“打。”
“打什么位置。”
“……后卫。”
“厉害吗。”
“还行。”
“你倒是挺谦虚。”陈然说,“他上次打(9)班,替补上的,投进俩。全班都在喊。”
她低下头。
她记得。加时最后三十秒,她在三分线外接球,手是抖的,投出去的一瞬间就知道有了。
不,是他。
“他成绩怎么样。”
“不好。”
“多不好。”
“……中游偏下。”
陈然“噗”地笑了:“你还挺客观。”
“他有什么毛病。”
她想了想。
“他上课爱睡觉。”
底下笑成一片。
“还有呢。”
“他字写得丑。”
笑声更大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这句话不在她准备过的一百句谎话里。
事实上她一句谎话都没准备,她什么都没准备。
这句话是自己跑出来的。
跑出来以后她才想起来:月考还有十来天。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啧。”陈然收起手机,“你这当妹妹的,一点都不护着。”
“……我们不太熟。”她说。
“不熟?”
“他家在外地,我们很少见面。”
“哦。”陈然点头,又问,“那你爸呢,你爸是干嘛的。”
“工程师。”
“你妈呢。”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她张了张嘴。
“我妈走了。”她说。
“哦,抱歉抱歉。”陈然摆手,“我不问了,当我没说。”
“没事。”
她说的是真的。这句不是谎话。
陈然立刻把话岔开了,开始讲班里的事:谁和谁在谈,谁上次考试抄了被抓,食堂三楼那个打菜的阿姨手抖得有多厉害,还有老陈的口头禅。
“老陈最爱说这句——这个很重要。”陈然说,“他每回说这个,其实都不重要。你要是哪天听见他说这个随便看看,那才是真的重要。”
她听着。
她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看教室后面那排空着的座位。
第三排靠窗后面两排,靠墙那个位置,空着。
那是周野的位置。
“陈然。”她说。
“嗯?”
“你们班……是不是还有个人没来。”
“周野啊。”陈然说,“他请假了,好几天没来。”
她“哦”了一声。
“他跟顾言之关系最好。”陈然压低声音,“你哥没来那几天,他跟疯了似的,见人就问,还在群里刷了一大串消息。”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陈然耸肩,“后来就不来了呗。老陈说他请病假。”
她低下头。
她最怕的那个人不在。
这五天她想过很多次:要是周野站在她面前,她能撑多久。三秒?一句话?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至少不是今天。
“哎对了。”陈然忽然想起什么,“你中午在哪儿吃。”
“……随便。”
“食堂在楼下往左,走到底。”陈然说,“三楼比二楼好吃,就是贵两块。我跟你说,一楼那个窗口千万别去,那个阿姨——”
“陈然。”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不大,但很平。
陈然停住了。
“……干嘛。”
沈昭还坐在座位上,课本翻着,笔在手里。她从头到尾没站起来过,也没插过一句话。
“上课铃还有两分钟。”沈昭说。
“哦。”陈然看了看表,“我去趟厕所。”
她跑了。
周围的人也慢慢散了。
教室里有那么三四秒钟,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动静。
她坐在那儿,没动。
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也没动。
“她说的那些,”沈昭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
“上课爱睡觉,字写得丑。”沈昭说,“你刚才说,你们不太熟。”
她转过头。
沈昭看着自己的课本,没看她。笔尖停在纸上,悬着,像随时可以落下去。
心跳得很快。
“我……”
“你哥走的那天,”沈昭抬起头,“跟你说什么了。”
她愣住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说“他没说什么”,想说“我忘了”,想说任何一句能把话接过去的话。
但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真的记得。
那天下午,她趴在桌上,脸烫得能煎蛋。老陈让人把她架去医务室,周野扶着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个人从后面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瓶水。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
塞完就走了。
“他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让我多喝水。”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沈昭看着她。
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把笔尖落了下去。
“哦。”她说。
就一个字。
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