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到得早。
教室里只有三个人。两个在最后排补作业,一个趴着睡。
她走到第三排靠窗,把书包放下。
坐下之前,她的手先落在了桌角上。
右上角,靠边,有一道刻痕。
很短,很浅,一两厘米长,横着走,末尾往上挑了一下。
她用指腹沿着那道沟蹭了蹭。
高一那年冬天。
自习课,他趴在桌上,一只手在桌角上划。美术课发的小刀,塑料柄,刀片能掰断。他划得很慢,不是怕被老师看见,是怕用力过猛木头会裂。
划到一半,旁边的人转过头。
“你刻什么呢。”
“没刻。”
“哦。”
后来老陈发现了,让他用砂纸磨。磨了半节课,磨掉一层皮,还剩一道印。
刻的是个字。
一个字。
她自己知道是哪一个。
现在她用另一只手,另一根手指,摸着那道沟。
沟还在。手指不一样了。
她把书包往抽屉里塞。
抽屉有点卡,她使劲推了一下,推到底——
咚。
里面有东西。
她蹲下去,把它拉开了。
抽屉最里面,堆着一小摞东西。
三本卷起来的卷子,用一根皮筋套着。
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
一支笔。
半包纸巾,压得扁扁的。
还有一张纸,揉过又展开,皱得跟地图一样。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数学卷。
右上角写着名字。三个字,笔画很重,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顾言之。
她的手停在那儿。
这张卷子她记得。期中考,倒数第二道大题,她把公式抄错了行,后面全崩。发卷子那天她把卷子揉了,塞进抽屉,说再也不看。
那是他的手揉的。
现在这只手,比那时候小了一圈。
“哟。”
她猛地抬起头。
陈然站在过道上,书包还背在肩上,一手拎着两个包子。
“来这么早。”陈然说,“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六点半?”陈然把包子放在桌上,“我七点二十才起的,跑过来的,鞋都掉了。”
她说不出话。
陈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
“这什么。”
她把卷子往回一收。收得太急,纸又皱了。
“……抽屉里的。”
“抽屉里的?”陈然蹲下来,把整个抽屉拉开了,探头往里看,“哦——”
她拉长了声音。
“这桌子以前是顾言之的。”陈然说,“你知道吗。”
“知道。”
“他那个抽屉,啧。”陈然用手在里面拨了拨,“跟垃圾堆似的。老陈让他清,他一直不清,说等考试完。后来——”
陈然停了一下。
“后来他就没来考试。”
她没说话。
陈然把那三本卷子拨出来,又拨回去。
“扔了吧。”陈然说,“占地方。”
她说:“别。”
声音出来得太快了。
陈然的手停在半空。
“……啊?”
她低下头。
“别扔这儿。”她说,“扔在教室垃圾桶里,被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
“……他家在外地。”她说,“万一有人觉得,我们连他的东西都扔。”
陈然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她“哦”了一声,一拍大腿。
“也是。”陈然说,“那你要不要?”
“什么。”
“这些啊。”陈然把那一小摞东西往她这边推,“你拿着呗,反正也不是你的东西——”
陈然自己笑了起来。
“我说错了。”陈然说,“我是说,反正你也不认识他,拿着也不膈应。我拿着才膈应,我跟他不熟。”
她看着那一小摞东西。
“……行。”她说。
“那我先去交作业。”陈然拎起包子,“对了,钥匙在沈昭那儿,她每天都来得最早。你要是明天想早来,找她要。”
陈然跑了。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她把那张五十八分的卷子翻开,又合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带回家?她家没地方放。扔掉?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而且——
她把卷子攥在手里。
而且她不想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的东西。这是他的。可他也不在了。现在这张纸躺在一个既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她的抽屉里,等着被谁当垃圾清走。
“你拿着他的东西。”
她抬起头。
沈昭站在旁边。
她不知道沈昭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书包已经放在桌上了,水杯也摆好了,人就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她手里的纸。
她的手指僵住了。
教室里那三个人还在最后排。窗外有人在跑操,喊口号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沈昭伸出手。
不是抢。就是伸出来,摊开,掌心朝上。
她看着那只手。
沈昭的手指很长,指节不明显,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色血管。
她把卷子放了上去。
沈昭接过去。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一秒钟。
然后她把卷子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折成一个小方块。
她拉开自己的书包,把那个小方块放了进去。
“抽屉我帮你清。”沈昭说。
她抬起头。
沈昭已经坐下了。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往外拿,摆得整整齐齐,书脊对齐桌沿。
“……谢谢。”她说。
“嗯。”
沈昭没再说话。
她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抽屉。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进去,把那三本卷子、那个空瓶子、那支没帽的笔、那半包纸巾,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她拿得很慢。
拿完以后,她把它们抱在怀里,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
三本卷子,她犹豫了一下,也扔了。
回到座位的时候,抽屉是空的。
她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
桌角那道刻痕还在她手指底下。
她又蹭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