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下课,她第一次走进女厕。
转入新班的第一天,她一口水都不敢喝。今早出门前,也只勉强抿了小半杯。
教室在二楼,厕所位于走廊最尽头,靠左。
她在门口停了五秒,视线落在门上的标识。
一个穿裙子的小人。
这个符号,她看了十七年,却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
门内人声嘈杂,两三个人的说笑声混着流水声,还有隔间门板开合的轻响。
她静静站在门口。
苏窈教过她太多东西,走路的姿势、站立的体态、看人要看鼻梁、端托盘的手势,面面俱到。唯独没有教过她这个。
从前她以为是小事,没必要特意教。直到此刻她才恍然,不是苏窈疏漏了,是她自己从来没敢问。
一个女生擦着手从里面出来,随意掠过她身侧。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中明亮。
纯白瓷砖墙面,一整排银色水龙头,一面宽大的镜子占满整面墙。最里面是五个隔间,前三间门板紧闭。
有个女生正对着镜子涂唇膏,瞥见她进来,抬眼从镜中淡淡扫了一下,又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垂着头,一步步往最里侧的隔间走。
最后一间门是关着的,却没有落锁。
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板,她忽然顿住。
她完全不清楚这里面的格局。
十七年里,她习惯的是一排排立式小便池,空旷直白,毫无遮掩。可眼前的隔间,有门、能锁、是全然陌生的坐姿格局。
她轻轻推开门。
隔间狭**仄,仅容一人转身。白色瓷质洁具、顶上的冲水按钮、墙面小小的挂钩,地面铺着防滑垫,瓷砖缝隙积着浅浅的灰黑,处处都是细碎的陌生感。
她侧身进去,抬手拉上门。
咔哒一声,锁扣合上。
方寸大小的空间里,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
指尖无意识蹭过灰蓝色卫衣的下摆。
她脑子里死死记着一套刻板流程,刻了许多年。可站在这里,所有经验全部失效。
双手悬在半空,她僵硬地站了十秒。
最后低头看了一眼。
心底忽然冒出一点荒诞的笑意。
外头的水龙头水声停了。
有人走进来,两步脚步声后,停在了隔壁隔间。
下一秒,巨大的冲水声轰然响起,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落在她耳中。
收拾妥当,她抬手按下冲水键。
轰的一声巨响猝然炸开,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静静站在隔间里,听着自己制造出的动静,她忽然懂了苏窈口中的“露馅”。
从来不是走路姿态不对,不是站姿违和。
是这些无人在意、细碎日常的区别,是这些与生俱来、无从模仿的本能。
她拉开门板走出去。
镜子前换了个女生,正低头梳理长发。
她走到水池边洗手,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发丝凌乱,一绺刘海软软塌在额前。她抬手拨了两次,风一吹,又落了下来。
旁边的女生梳完头,把梳子塞进包里,转身离开。擦肩而过时,对方透过镜子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淡无奇,没有探究,没有异样。
水流潺潺,她盯着镜中的人影,忽然想起苏窈的叮嘱,看人要看鼻梁。
可刚才短短几分钟,她全程只顾着慌乱,只顾着整理头发,全然忘了所有刻意练习的分寸。
擦干手走出厕所,走廊的阳光亮得晃眼。
她在门口微微驻足,心底莫名泛起一点笑意。
无关开心,只是觉得荒唐又笨拙。
活了十七年,她学过太多可以模仿的东西。
运球、三步上篮、写议论文、抢篮板。所有技能,都可以看着别人模仿、练习、熟练。
可现在要学的一切,隐秘、细碎、无人示范,只能自己一点点摸索。
她慢慢走回教室,刚到门口,就撞上了陈然。
“哎,”陈然笑着开口,“你去上厕所了?”
“嗯。”
“我刚才还找你呢。”陈然拉住她,“快走,下节体育课。”
她瞬间怔住。
“体育课?”
“对啊。”陈然挑眉,“你没看课表?”
她指尖一顿。
她的确看过课表,记清了节次和科目,却从来没想过,体育课意味着什么。
“体育课……做什么?”她轻声问。
“跑步啊。”陈然随口答道,“老张今天要测八百米。”
八百米。
四个字像重锤,瞬间砸乱她的思绪。
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尘封的记忆,两分四十秒,校运会赛道,耳边震天的呐喊,是属于那个人的成绩。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陈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没事。”她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上个月生过病,跑不动。”
“那简单,跟老张说一声就行。”陈然摆摆手,“他不管得严,跑不动走着就行,不会为难你。”
她低低应了一声。
陈然视线往下一落,盯住她的鞋子,瞬间皱起眉:“你穿的板鞋?”
“嗯。”
“跑八百穿板鞋?”陈然无奈,“你不怕崴脚啊?”
她沉默着说不出话。
十七年,她常年只穿一种鞋。高帮篮球鞋。穿了一年多,鞋底磨得高低不平,鞋头破了小洞,还特意用黑笔补过色。
那双鞋此刻压在家里鞋柜最底层,尺码大出五六码,空荡荡的根本不合脚。
“我给你借一双。”陈然干脆利落,“我储物柜有备用的,三十六码,你应该能穿。”
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陈然笑了笑,“等着我。”
话音落下,陈然转身飞快跑向楼梯。
她独自靠在教室墙边。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说说笑笑下楼,去往操场,人声喧闹。
八百米的赛道,两分四十秒的风,骤然席卷而来。
她闭上眼。
想起那次冲线之后,双腿发软,周野伸手要来扶她,被她硬生生推开,独自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缓了一分钟,她抬起头。
操场边的树下,静静站着一个人。
手里攥着一瓶水,不远不近,安静伫立,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她走过去,对方默默递水,一言不发。
她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跑步的时候,一直在看前面。”那人轻声开口。
“嗯。”
“看什么?”
“终点。”
那人轻轻应了一声,再无言语。
思绪回笼,走廊已然空旷,学生尽数下楼。
陈然的身影从楼梯口快步跑来,手里拎着一双干净的白鞋,鞋头沾着一点浅灰。
“给你。”陈然把鞋塞进她手里,“三十六码,凑合穿。”
鞋子很轻,是她从未感受过的触感。
“快去换上,马上集合,还有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