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躲在楼梯拐角换鞋,用书包挡着身子,换完把板鞋随手塞了进去。
这双鞋意外合脚。
三十六码,前头还余出一点空隙。她反复把鞋带勒紧,系了两道结,生怕跑步途中松开。
站起身,她轻轻跺了两下地面。
很轻。
她这辈子常年穿高帮篮球鞋,稳稳裹住脚踝,落地有支撑、有缓冲。可这双鞋鞋帮极低,鞋底又薄,踩在水泥地上,轻得发飘,像踩在一张纸上,全无实感。
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老张站在跑道内侧,指尖捏着秒表,脖子挂着哨子。看见她过来,抬手一指:“那边,女生组,站过去。”
她应声走过去。
女生组十几个人排在起跑线后,有人压腿热身,有人凑在一起闲聊。她默默站在队伍最边缘。
陈然就在她身旁,正脱着校服外套。
“你还真穿了我的鞋,”陈然低头扫了眼她的脚,“看着还挺合。”
“嗯。”
陈然一边活动脚踝一边叮嘱:“我跟你说,老张不卡成绩,只看态度。跑不动就放慢速度,千万别停,一旦走路他能念叨你整学期。”
“念很久?”
“能念到你毕业。”
她轻轻“哦”了一声。
陈然侧头看她紧绷的侧脸:“你紧张啊?”
“……有点。”
“紧张什么,就两圈四百米,简简单单。”陈然笑得轻松,“跑完我帮你打饭,三楼食堂,我手速贼快,保证抢到好菜。”
她没接话。
目光落在眼前的红色塑胶跑道上,白线规整,一圈四百米,刚好两圈八百米。
这条跑道,她太熟了。
从前无数节体育课、无数次体测、校运会的赛场,她都在这里跑过。八百米两分四十秒,跑完气息不乱,缓两口就能继续打球,体力从来不是问题。
但那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
现在的她站在这里,心跳乱得离谱,掌心浸满冷汗,比从前任何一次比赛上场都要紧张。
“各就位——”
老张抬高声音,举起手臂。
她下意识弯腰俯身。
双脚自动摆出刻进肌肉记忆的起跑姿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前脚掌抵住起跑线,重心狠狠往前压。
这个姿势,她保持了整整三年。
尖锐的哨声骤然划破空气。
她猛地蹬地冲出去。
第一步就乱了。
她习惯性发力迈开大步,是从前长腿适配的跨度、力度。可这具身体腿短了一截,同等力道之下,步子跨得过大,落地瞬间膝盖猛地一顶,重心不稳。
她身形踉跄半步,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跑。
前一百米,她稳稳跟在队伍前五。
呼吸依旧是从前打球练出来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平稳规律。
拐过第一个弯道,异样感袭来。
腿不对劲。
双腿往前迈的力道完全跟不上惯性,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上,发不上力、弹不回来。膝盖开始发酸,紧接着发胀,钝钝的不适感顺着骨头蔓延开来。
她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
身后的人一个个加速超过她。
一个、又一个。
跑到六百米的时候,她已经落到第七名。
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卡着细碎的沙砾。
小腹渐渐传来下坠感。
起初只是轻微异样,她以为是跑步岔了气。可越往后,坠感越重,化作一阵一阵的钝痛,跟着步伐起伏,缠得人难受。
她死死咬着牙硬撑。
最后一百米冲刺段,她掉到了第九名。
前方的人陆续冲过终点线,停在跑道边大口喘气,耳边零零散散传来几声加油,模糊得辨不清对象。
双腿渐渐不受控制。
肌肉控制不住地发抖,膝盖酸麻发木。她的步子越迈越小,最后二十米,几乎是一点点往前挪。
第十名的同学率先冲线。
紧随其后,她越过终点白线,成了最后一名。
老张按下秒表。
她立刻弯腰俯身,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喘息。
这辈子,她从未这么狼狈过。
肺部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紧,每一次吸气都浅得离谱,怎么也吸不到底。耳边嗡嗡作响,周遭同学的说话声、脚步声全都模糊一片,根本听不真切。
眼前阵阵发黑。
半分钟后,她才勉强直起身。
“四分十一。”老张随口报出成绩,目光都没多停。
说完,他转头看向下一组学生,继续组织测试。
陈然立刻跑过来,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我的天,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快,我扶你歇会儿。”
“不用。”
“少逞强。”
陈然不由分说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跑道外带,回头高声喊:“沈昭!水!”
她抬眼望去。
跑道外侧的树荫下,静静站着一个人。
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头发束得整齐,神色清淡,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昭的测试在她们之前,跑完之后她去水房接了水,就一直站在这里,没有离开。
听见喊声,沈昭缓步走过来。
一言不发,只把手里的冰水递到她面前。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伸手搀扶,只有一个安静的动作。
她伸手接过。
瓶身布满细密的冷凝水珠,凉意透过指尖蔓延上来,刺骨的凉。
她拧开瓶盖,低头喝了一口。
“慢点喝。”沈昭轻声提醒。
她顿了顿,小口又抿了一下,压住喉咙里的灼热感。
陈然在一旁喋喋不休:“我刚才全程看着你,最后二十米真的快急死我了,看着跟走差不多——”
“我没走。”
话音脱口而出,又快又倔,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然愣住两秒,随即失笑:“好好好,没走没走,你最厉害,全程坚持跑完,真棒。”
沈昭静静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然后开口,语气平淡:“你起跑的姿势,很有意思。”
陈然好奇接话:“什么姿势?我没看出来啊?”
“那是田径队的起跑方式。”沈昭淡淡解释,“双脚前后错开,重心压得极低。普通体育课测试,没人会这么跑。”
她嘴唇动了动,仓促找着说辞:“……我以前学过。”
“在哪儿学的?”
“初中。”她垂着眼,声音很轻,“体育老师教的。”
沈昭淡淡应了一声“嗯”,没有继续追问。
她低头喝水,冰凉的水流过喉咙,压下了胸腔的燥热。
小腹的钝痛消了,可那种沉沉的下坠感还在,久久不散。
她抬手轻轻按在小腹处。
忽然想起苏窈曾经说过的话:这具身体会有它自己的事情要做,到时候,你自然就懂了。
那时候她全然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走了走了。”陈然拉了她一把,“回教室,下节是老陈的课,别迟到。”
三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陈然走在最前面,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三楼食堂的糖醋排骨,说着上次抢饭被人吐槽的趣事,热闹又鲜活。
她走在中间,沈昭落在最后。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操场。
红色跑道空空荡荡,最后一组测试也已经结束,只剩下空旷的场地和安静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