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沈昭才真正留意到身边的人。
老陈在讲台上慢悠悠讲着《劝学》,底下大半的人都在低头补觉,教室里昏昏沉沉的。沈昭握着笔,安安静静地抄着笔记,字迹稳稳压在纸页上。
她身旁的顾芝芝,从上课到现在,一动没动。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摆在桌面上,视线落在课本上,整整一节课,书页一次都没有翻过。
沈昭的余光一次次轻轻扫过去。
第三次的时候,她彻底看明白了,顾芝芝在硬扛。
下颌线绷得死死的,放在桌面上的指尖用力蜷缩。
沈昭忽然想起上午体测跑完八百米的顾芝芝。
那时候她脸色惨白如纸,喘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被同学搀扶着走了一路,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好不容易缓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执拗又倔强:“我没有掉队。”
沈昭停下了手中的笔。
她没有转头,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上午十点十分跑完的八百。
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
整整四个小时。
她就这么硬生生忍了四个小时。
下课铃声响起。
周围的同学纷纷起身,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吵吵嚷嚷的。前排的陈然探过头,连着喊了两声沈昭,约她一起去接水,沈昭都没应声。
身旁的顾芝芝,依旧坐着,纹丝不动。
沈昭把笔收好,放进笔袋,依旧稳稳坐着没动。
她耐心等着,直到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走空了,才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动静。
椅子被一点点往后挪,动作轻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沈昭没有回头,只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往门口去,起初走得仓促急切,快到门口时,又慢得举步维艰。
她合上课本,拉开书包侧袋。
里面躺着一包东西,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从来没被动过。
这是妈妈每次都会偷偷塞进她书包里的东西,每一次,都会附带一张小字条,简简单单四个字:注意身体。
沈昭把东西揣进校服口袋,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
走到走廊尽头,她看见前面的身影拐了个弯,走进了女厕所。
沈昭在门口停顿了两秒,抬脚走了进去。
厕所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断断续续滴答。
五个隔间,最里面那一间,门是紧闭的。
沈昭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哗哗作响,她洗得很慢,一遍又一遍。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最里面的隔间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动静。
很轻的呜咽,被死死憋在喉咙里,闷闷的,几乎听不出来。
沈昭关掉水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东西,缓步走到最里面的隔间门前。
门板下方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沈昭蹲下身,轻轻把东西从缝隙里推了进去。
隔间里的声响,瞬间戛然而止。
她站起身,对着紧闭的门板,轻声开口:“你脸色很差。”
门后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足足过了三秒,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沈昭语气平淡。
话音落下,又是漫长的沉默。
沈昭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水龙头依旧滴答滴水,远处走廊传来学生奔跑打闹的模糊声响。
许久之后,隔间里的人,带着一丝茫然又无助的语气,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缓缓开口:“不用怎么办。”
“顺其自然放着就好。”
“……放着?”里面的人轻声反问。
“嗯。”沈昭应声,“刚开始会疼一阵子,别硬撑,熬一会儿就好了。”
隔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十三岁就来了。”沈昭坦然回答。
门后再次陷入沉默。
沈昭顿了顿,轻声问:“你妈妈没跟你说过吗?”
五秒的寂静过后,里面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带着藏不住的落寞:“……她走得早。”
沈昭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半句。
她侧身靠在冰凉的洗手台边。
“要是疼得厉害,就去医务室拿片药。”她说,“直接说痛经就行,老师都会给的。”
“不用了。”
“随你。”
又安静了一会儿,隔间里传来轻轻抽纸的声响,接着是细碎的衣物摩擦声。
两分钟后,冲水的声响响起。
隔间的门,被缓缓推开。
顾芝芝走了出来。
脸色依旧苍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软软贴在额头上。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落下一滴眼泪。
她低着头站在洗手台旁,始终不敢抬头看沈昭。
沈昭拧开水龙头:“洗个手吧。”
洗完手,她抬头看向镜子。
镜面里,两个身影并排立着,沈昭比她稍稍高出一点。
沈昭的目光落在镜中顾芝芝的脸上,看着她一高一低的眉毛,看着她鼻梁上淡淡的几颗小雀斑,随后缓缓移开视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按动笔,笔杆上带着一道浅浅的斜划痕。
轻轻放在洗手台边缘。
“还给你。”
顾芝芝愣了一下:“……什么?”
“你上午借我的笔,忘了拿回去。”沈昭淡淡道。
顾芝芝怔怔地看着那支笔,盯着笔杆上那道熟悉的划痕,看了足足三秒,指尖微微颤动,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拿。
沈昭安静地等着。
良久,她终于伸手,轻轻将笔攥在了掌心。
沈昭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清风习习。
其实那支笔,从来不是顾芝芝借给她的。
上午的时候,顾芝芝把自己抽屉里的所有东西,一瓶瓶、一张张,全都扔进了教室后方的垃圾桶里。
空瓶子、笔、纸巾、堆积的试卷,一样不剩。
扔完东西,她坐回座位,抽屉空空荡荡,干净得彻底。
中午午休,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饭,沈昭快速吃完,第一个赶回空无一人的教室。
她走到垃圾桶前,弯腰翻找。
那支笔还在里面,笔帽早已不知所踪。
她捡了起来,跑去水房仔细冲洗干净,泡软了干涩的笔尖,又从自己的旧笔上拆了个笔帽,稳稳套好。
笔杆上那道划痕,也不是新的。
高一冬天的某个晚自习,顾芝芝趴在桌角,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
沈昭当时转头问她在做什么。
她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没刻。
就是那一次,刀尖不慎打滑,在笔杆上划下了这道永久的痕迹。
沈昭站在走廊里,听着厕所内依旧不停的水滴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