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下课铃响,顾芝芝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刻意慢了半拍,等着班里其他人先走。
昨天下午在厕所的那点事,一直在脑子里绕来绕去,挥之不去。还有口袋里的那支笔,整整一上午,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死死硌着她的大腿。
她一次都没敢掏出来看。
“顾芝芝!”
门口传来陈然的喊声。
女孩单手拎着饭卡书包,冲她使劲招手,语气雀跃得不行:“赶紧的!三楼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绝对抢不到!”
顾芝芝这才起身,被陈然拽着往楼下冲。
饭点的楼梯挤得水泄不通,上楼的、下楼的人撞在一起,人声嘈杂。陈然挤在人群里,嗓门依旧很大,压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我跟你说,三楼的糖醋排骨超难抢,一周就周二周四两天有,今天正好赶上!”
“你记得这么清楚?”顾芝芝轻声问。
陈然笑得坦荡:“我记吃的从来不会错。上次我妈问我作业写完没,我都说没写,却能把超市货架第三排所有东西背得明明白白。”
顾芝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是她转来这个班之后,第一次在人前笑。
笑意刚落,她自己都微微一怔,有点陌生。
食堂里喧闹嘈杂,各个窗口冒着热腾腾的白雾,糊满了玻璃窗。
陈然熟门熟路拉着她走到最右侧的窗口。
“先拿餐盘。”陈然从消毒柜里抽了两个餐盘递给她,小声传授秘诀,“排队打菜别多说,就指菜就行。你要是客气说多要点,阿姨反而会手抖,舀两大勺还使劲抖掉一半。”
顾芝芝点点头,乖乖跟着排队。
轮到她的时候,她端着空盘,一一指着窗口的菜。
“阿姨,我要这个。”
一勺稳稳落下。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她没多想,又多指着要了最后一个菜。
打菜的阿姨抬眼扫了她一下,没多问,依旧给她满满一勺。
端起餐盘的瞬间,顾芝芝自己都愣了。
餐盘堆得满满当当,一角堆满米饭,四个菜分得规整,糖醋排骨高高堆出尖,温热的汤汁顺着盘沿往下淌,滴在手背上,烫得她微微缩了下手。
她盯着眼前满满一盘饭菜,心里乱糟糟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以前她打饭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米饭装满,菜打满。那时候中午休息只有四十分钟,吃完还要跑去球场占位置,慢一步就没地方了,吃饭永远又快又多。
那是以前的她。
“我天。”
身后的陈然探过头,看着她的餐盘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你这盘……是帮谁打的啊?也太多了吧!”
顾芝芝脸颊瞬间发烫,低声道:“我自己吃。”
“你自己?”
陈然把自己的餐盘凑过来一比,她的饭菜堪堪只有顾芝芝的三分之二。
“你、你吃得完这么多?”
顾芝芝抿了抿唇,老实承认:“好像……吃不完。”
“那你打这么多干嘛呀。”
顾芝芝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没事没事,我妈说了能吃是福!走走走,找位置吃饭!”
顾芝芝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她吃饭很慢,一口饭反复咀嚼,细嚼慢咽,刻意压着自己的节奏。
她向来如此,吃饭独来独往,来得早,吃得静,走得也悄无声息。整张四人桌,只有她一个人,对面三个座位空空荡荡。
没一会儿,陈然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下:“沈昭,快来这儿坐!”
顾芝芝抬头。
视线先落在叽叽喳喳的陈然身上,随即对上沈昭看过来的目光。
沈昭的视线淡淡扫过她面前满满当当的餐盘,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后她轻轻应了声“嗯”,往里面挪了个位置。
三个人围坐一桌。顾芝芝坐在沈昭对面,陈然挨着侧边,一坐下就喋喋不休,吐槽上午数学课老陈训人的事,说后排那个睡觉的男生,被老师整整骂了八分钟。
顾芝芝低头扒饭,刻意放慢速度,学着陈然的节奏,吃一口,停一停,听两句闲话。
可没坚持几分钟,她就忘了刻意控制。
等她反应过来,才猛地抬头。
陈然的饭菜才下去三分之一,沈昭也只吃了一半,唯独她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
她立刻放缓动作。
慢下来之后,她才真切察觉,这一盘饭菜真的太多了。
不是胃装不下的多,是不合时宜的多。
好像一个女生,就不该吃这么多。
她吃到七分饱,便放下了筷子。
“你吃完了?”陈然诧异抬头。
“嗯。”
“这才吃多少啊。”陈然指着她盘子里剩下的排骨,打趣道,“我刚还以为你要把盘子都啃干净呢。”
顾芝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沈昭先开了口。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吃饭很快。”
顾芝芝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
沉默几秒,她低声解释:“我以前学校人多,吃饭都要抢,慢了就没饭吃。”
“还有这种学校?吃饭还要抢?”陈然一脸惊奇。
“嗯,人特别多。”
“那你放心!”陈然立马宽慰她,“咱们学校饭管够,再也不用抢了!”
说着,她把自己的餐盘往顾芝芝面前推了推:“你剩下的排骨别浪费,给我,我超爱吃这个!”
顾芝芝顺势把盘子推了过去。
陈然几口就把剩下的排骨吃干净,嘴里还不停唠着嗑。
顾芝芝静静坐着,看着陈然自然随意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细碎的念头。
陈然吃得不少,速度也不慢,可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原来奇怪的从来不是吃得多,是她藏不住的、习惯性的狼吞虎咽。
她默默把这点记在了心里。
“对了!”陈然咽下最后一口饭,忽然想起正事,“下周要月考了!”
“月考?”
“对啊!高一高二一起考,考两天呢。老陈昨天上课特意说的,你没听见啊?”
“可能……走神了。”顾芝芝低声道。
“你这神走得也太远了。”陈然哭笑不得,“重点是,这次考完要按成绩重新排座位!”
顾芝芝猛地抬头,恰好对上沈昭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又各自飞快移开。
“按成绩排座?”顾芝芝轻声确认。
“没错!”陈然点头,顺口多说了两句,“上次期中考排座,你哥考得贼好——”
话说一半,她忽然卡壳,立马闭嘴,尴尬地看向顾芝芝:“啊、我没事,我不说了。”
“没事。”顾芝芝垂眸,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别紧张啊。”陈然连忙安抚她,“你才转来没多久,第一次考试考不好太正常了,老陈肯定不会说你的。”
“嗯。”
顾芝芝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脑子里却飞速转着念头。
按成绩排座位。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普通的、成绩中等的转学生,是别人口中成绩平平的男生的堂妹。
如果她考得太好,名列前茅,太过亮眼,所有人都会起疑。
可如果故意考差,落在中游,倒是刚好贴合这个身份。
可她忽然想起了一件最致命的事。
字迹。
她的握笔姿势,答题时习惯性写的“解”字,写偏旁时独有的收尾弧度……
这些东西刻在手上,是刻了很多年的习惯,根本藏不住,也伪装不了。
她咽下嘴里的饭,心底一片沉。
这时沈昭站起身,端起餐盘:“我先走了。”
“等等我!”陈然赶紧喝完最后一口汤,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餐桌,热闹散去,只剩顾芝芝一个人坐在原地。
桌面落着一小块擦不掉的油渍,平平无奇,却格外刺眼。
口袋里的笔依旧硌着大腿,硬硬的一块,时刻提醒着她昨天的事。
她伸手揣进口袋,紧紧握住那支笔。
终究还是没敢拿出来。
不是不想看,是她太清楚自己的性子。
一旦拿出来,她就会盯着那道划痕,看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