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进了铺子,环顾一圈。目光在墙上符样上停了停,又在案上那沓黄纸上扫了一眼,最后落回她脸上。
"陈姑娘在这里住了多久?"
"三年。"
"三年。"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有人找了你很久。"
云栖梧把手里那半个包子搁在案角,没接话。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玉牌通体莹白,刻着一座宫殿的纹样,宫门三层,飞檐上刻着云纹,底部一行小字。她认得那行字,仙宫的山门号,每个仙宫修士的身份牌上都有。
"仙宫外门执事,沈渡。"他自报家门,"北边青州来的,走了快两个月才到这儿。"
云栖梧拿起玉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仙宫的执事,筑基后期。搁大宗门里不算什么,搁这座边陲小镇,已是镇民一辈子见不着的仙家人物。
"找我什么事?"
"仙宫有一位长老,想见你。"
"我有什么好见的。"
沈渡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几年前有位长老出关之后一直在找人。具体找什么样的,没人对外说过。仙宫下面的人跑遍了东洲三百多个镇子,见着年纪对得上、长相沾边的,就带回去给她看一眼。你这里,是我们查到的最后一处。"
云栖梧垂下眼,看着案上那沓黄纸。黄纸边角有点翘,是炭炉烤的。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是修士,就是个画符的。你们长老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见了才知道。"沈渡语气依旧温和,"陈姑娘,别让我难做。"
她抬头看他。
"如果我不去呢。"
沈渡没立刻答。他往后退了半步,把玉牌收回袖中,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侧头听了听外面。铺子外面街上有人赶着驴车过去,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等那声音过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姑娘,我资质愚钝,修到筑基后期花了快五百年。五百年里我在仙宫外门做什么?跑腿,找人,带人回去。带回去的人什么样都有,有自愿跟我走的,也有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
"不愿意的,我一般不动手。仙宫外门执事管不着仙宫的人,管你们这些散修还是管得着的。我有仙宫令,在册散修不服从召令,废去修为逐出仙门,这是规矩。你没有在册,那就更简单了,我直接把人打晕了带走,到了仙宫照样交差。姑娘要是想试试哪种,我都能配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平稳,甚至带点不好意思。跑腿跑多了,流程熟得很。
云栖梧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可以动手。练气三层打筑基后期,全力运转剑心道基,兴许能撑上几招。可这副身体的经脉,扛不住大罗剑诀任何一式的反噬。打完之后经脉尽碎,沈渡最多重伤,她走不出这个铺子就会招来更多人。
没有赢的可能。
跑更不现实。系统说过,判定期内不可离开判定区域三百里。离开就算违约,一切重来,三年白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里只握过笔,没握过剑。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收拾东西。"
沈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不急。明天走,今天你该干嘛干嘛。仙宫的飞舟停在镇外三十里,明早我过来接你。"
他走后,云栖梧在案前坐了很久。她把没画完的符接着画,画完一张晾一张。
她不能走,可也不能就这么认命。到了仙宫,她得想法子脱身。可那是仙宫,金仙坐镇的地方,她一个练气三层的散修,连大门都摸不着门路。
系统在脑子里响了一声。
【提醒宿主,隐归判定中。若在此期间被仙宫人员带走,判定可能中断,重新计算时长。】
"你之前怎么不说。"
【当时无法预判仙宫行为。现在建议宿主尽快脱离,或等待判定结果后再处理。】
"我现在走不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建议宿主优先保证自身安全,避免与仙宫修士发生直接冲突。剩余判定时间不足七日,有概率在冲突前完成审核。】
她没再问。系统给不了她更多东西了。
那天傍晚她照常关门收摊,上街买了些干粮,又去孙掌柜那儿结了工钱。孙掌柜问她是不是要出远门,她说是,有个亲戚捎信来让她过去一趟。孙掌柜没多问,多塞了她五十文钱,说路上买点热乎的吃。
她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东西真不多,三身换洗衣裳,一双备用布鞋,两支用得顺手的细毫笔,一方砚台,剩下的符纸和朱砂包好搁在案上。她留了张纸条给房东,说不住了,东西随便处置。包袱系好放在床头,她坐下打了两个时辰的坐,灵气运转很顺,跟平时一样。
第二天天刚亮沈渡就来了,站在院门外没进来。她提着包袱出门,跟着沈渡走了。
镇外三十里是一片矮丘。飞舟停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通体银灰,船身刻着仙宫云纹,长约三丈,船头一盏引路灯,白天也亮着。云栖梧跟沈渡上了飞舟。船舱里简单干净,有桌椅和一张矮榻。沈渡让她坐,自己到船尾催动灵力。飞舟一震,从地面浮起来,越升越高。
云栖梧坐在舱里,闭眼假寐,脑子里把仙宫的情形过了一遍。
她当然知道仙宫。
从前她还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仙宫是东洲最大的宗门,辖下三山十二峰,弟子数万。外门执事、内门弟子、真传弟子、各峰长老、掌事、首座,等级分明。仙宫之上还有仙界,大罗金仙以上的修士不再过问宗门事务,受天道规则约束,不得随意插手世间红尘。
她当年进仙宫时是金仙修为,挂了个客卿的名头,主要是为了照看云疏桐。后来云疏桐自己修到太乙金仙,成了仙宫最年轻的长老,她才淡出。
仙宫长老席位有限,上一位长老升入仙界,才空出一个位置。云疏桐补上去的时候,很多人不服,觉得她年纪太轻。可她的修为摆在那里,太乙金仙在整个东洲也不过一掌之数,不服也得服。
云栖梧睁开眼。
她死了这几年,云疏桐已经修到太乙金仙。这个速度不算太快,以她的资质和仙宫的底蕴,正常。可她当年给云疏桐铺的路、留的剑谱,都没想过会有今日这个局面。
飞舟飞了一日一夜。中间沈渡给她送过两次饭,都是干粮和清水,没说话,放下就走。云栖梧问他还有多远,他说快了。
又过了一日,飞舟开始下降,穿过一层灰白的云障,下面出现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池依山而建,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的楼阁殿宇。山脚下一座巨大的石门,门柱上刻满符文,门楣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仙宫"两个字。
飞舟在石门外停下。沈渡跳下船,走到门前跟两个守门弟子说了几句话。那两个弟子穿着统一的灰白道袍,袖口绣着云纹,听了沈渡的话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门,另一个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沈渡往飞舟这边看过来。
云栖梧坐在舱里没动,手按在包袱上。过了一会儿,那个进去的弟子回来了,朝沈渡点了点头。沈渡回到飞舟前,对她说:
"下来吧,先登记。"
她下了飞舟,跟着沈渡走到石门前。门内一条宽阔石阶往上延伸,两侧栽着古松。两个守门弟子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拿出册子翻开。
"姓名。"
"陈萤。"
这是原主的名字。她用了三年,已经说得顺口了。
守门弟子记下,又问籍贯年纪,她一一答了。记完合上册子,对沈渡说:
"人交给执事堂,长老那边今天不见客。明天排了日程,你们辰时过来候着。"
沈渡点头。他领着云栖梧从石门旁的侧门进去,沿一条偏路往上走。两边是低矮厢房,偶尔有穿灰白道袍的弟子进出。越往上走,房屋规制越高,青石阶换成白玉阶,道袍颜色从灰白变成月白,再变成浅青。走到半山腰,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平地,平地上坐落着一座大殿,殿门紧闭,门上一块匾额,写着"执事堂"。
沈渡把她带到执事堂侧面一个小院,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今晚你住这儿。明天辰时我来接你。"
厢房里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云栖梧把包袱放在桌上,问了一句:
"仙宫的长老,是哪一位。"
沈渡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瞒的。
"云长老,云疏桐。几十年前上任的那位。"
他说完就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云栖梧站在桌前,手搁在包袱上,很久没动。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云疏桐,她养大的孩子,她护了八千年的妹妹。她死在她的剑下,如今又被人带回她面前。
系统弹了一行字。
【宿主已进入仙宫区域。隐归判定暂停,等待人工干预。】
过了很久她问系统:
"判定暂停了,还能恢复吗。"
【判定暂停期间宿主无法离开判定区域。恢复条件未知。】
她把包袱推到床脚,躺下来,被子没盖。
当年她死的时候,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如今才发现,当时想得太简单。云疏桐要找替身,找遍了东洲三百多个镇子,找了这几年,最后找到了她。
明天辰时。
她闭着眼,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云疏桐看见她的时候,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