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云栖梧的日子过得极规律。
天亮之前起身，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烧水洗脸煮粥。粥煮得稠些，能顶到午前。吃完去外门练功场跟着其他弟子练早课。
外门教的都是基础纳气口诀与入门剑式，她跟着比划，动作不快不慢，正好卡在众人中间，不冒头，也不拖尾。
练完早课回院子，劈柴、挑水、补窗纸、收拾灶房。午后打坐一个时辰，灵气在经脉里转几个周天。这副身子底子差，可剑心道基撑着，吸纳灵气的效率比外门弟子快出一截。
她压着。
别人筑基才有的气感，她练气三层便摸到了，她只当没有，收了功便去院子里坐着。
第五日上，外门执事来查功课，看她打完一遍基础剑法，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收剑站好，执事打量她两眼，问了几句姓名籍贯，她照着原主的身世答了。执事没再问，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没动，等执事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回屋。
第七日上，她领米粮时听见库房管事跟人闲聊，说主上那边第一批人要到了，偏院已经收拾出三间空屋。她拎着米袋往回走，脚步没停。
第十日午后，外门执事到院子来找她。
"主上吩咐，你也搬去偏院住。"执事说完看了她一眼，"替身的事你知道？"
云栖梧把手里正在劈的柴放下。
"知道。"
"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有人来领你。"
她进屋把包袱重新系好。这几日添了两身外门衣裳、一双布鞋，包袱比之前鼓了些。她提着包袱到院门口等。过了一炷香，来了个穿月白道袍的弟子，领着她往仙宫上层走。
偏院在听雪殿西面，隔了两道回廊。院子比外门那间大了不少，一正两厢，正屋五间，东西厢各三间。
她进院子的时候，厢房里已经住了人。
东厢第一间开着门，里面坐着苏婉，十七八岁模样，穿浅绿衣裙，正对镜梳头。苏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云栖梧脸上扫了扫，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去接着梳头。西厢那边也有动静，有人在搬行李，木箱搁在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院子中间站着个穿灰蓝袍子的妇人，四十来岁，面容和善，鬓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她看见云栖梧进来，翻开册子看了一眼，拿笔在上面勾了一下。
"陈萤？"
"是。"
"西厢第三间，门没锁。"妇人把册子合上，提高了些声音，"人都到齐了，都出来，我说规矩。"
苏婉搁下梳子走出来，西厢两间房门也陆续开了。院门口又走进来两个人，方桃穿杏色衫子，圆脸；姜红穿紫衣，高挑。加上云栖梧，一共五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排。妇人自东到西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我姓何，往后你们叫我何嬷嬷。主上事务繁忙，什么时候召见不一定，你们在偏院住着等消息。日常规矩我说几条：一，不许出偏院后门，那边是内殿地界。二，不许向后山去，那边有禁制。三，主上来了要行礼，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听明白了？"
几个人答应了一声。
何嬷嬷又低头翻册子，念了几个名字分派房间。云栖梧住西厢第三间，跟第四间挨着。
她拎着包袱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朝南。她把包袱搁在桌上，推开窗透气。
刚把被褥铺好，外面院子里传来何嬷嬷的声音。
"都出来，站好。"
云栖梧推门出去，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沈清，十八九岁，穿鹅黄衣裙，头发绾成单髻，压着一根银簪。她站在院子门口，扬着下巴，目光自五个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完收回目光站着没动。
何嬷嬷翻着册子给她安排房间，东厢第二间。沈清提着裙摆走过去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院门口又来了一人。赵素，二十出头，穿青灰色窄袖衫裙，身材瘦削，走路脚步很轻，低着头。
何嬷嬷安排她住西厢第四间，赵素一声不吭地进去了。
院门关了。何嬷嬷又清点了一遍人数，在册子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回正屋去了。
云栖梧站在西厢廊下看了一圈。东厢两间住的是苏婉和沈清，西厢这边一间是她，一间是赵素。正屋那边住了何嬷嬷。西厢第一间的门关着，里面住的是姜红。西厢第二间住的是孙巧，个子不高，她方才没看清。
她回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坐在桌边喝水。隔壁西厢第四间很安静，听不见动静。
次日晨起，何嬷嬷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教学规矩。七个人站成两排，云栖梧个头中等，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何嬷嬷自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纠正站姿。
"肩要沉下去，别端着。"她拍了拍方桃的肩膀，"你太用劲了。"
轮到云栖梧，何嬷嬷按了按她的肩胛骨，停了停。
"你倒还行。"
没多说什么，往下走了。
早课教的是坐姿与饮茶。何嬷嬷搬了一把圈椅放在院子中间，自己坐上去示范：背不靠椅，腰不塌，双手叠在膝上，右手压左手。她做了一遍，让众人轮流试。方桃坐上去背挺得笔直，何嬷嬷说太僵了。苏婉坐得松了些，何嬷嬷说腰塌了。沈清坐得好看，肩松腰直，何嬷嬷点了点头。
轮到云栖梧。她坐上去，肩往下沉，腰背自然直起，左手搭在右手腕上，指尖微蜷。整个动作顺畅，没什么卡顿。何嬷嬷绕到她身后看了两息，又走到前面看了看她的手。
"你这个手的位置是谁教你的？"
云栖梧面上没动。
"自己觉着这么放舒服。"
何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挥手让她起来，叫下一个。云栖梧站回队伍里，手指在袖子里松开了。
饮茶的规矩她用了一遍就会。揭盖、撇茶沫、搁盖、端杯、饮一口放回原处，每一步都到位。何嬷嬷没夸她也没训她，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倒是沈清做得利落，何嬷嬷多看了两眼。
上午学到一半，院门外走进来一个执事弟子，跟何嬷嬷低声说了几句话。
何嬷嬷点点头，执事弟子走了。何嬷嬷转过身对着七个人拍了拍手。
"都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头发理好。主上半个时辰后过来。"
院子里一阵窸窣声，几个人转身回屋。
云栖梧进了西厢第三间关上门，把身上的外门衣裳脱下来，换了那身素白中衣与浅灰外裙，对着窗拢了拢头发，重新绾了一遍。没有镜子，她用手摸了一遍发髻，确认没什么散乱的，然后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其他几间房的门陆续开了，几个姑娘换了衣裳走出来站在廊下。
云栖梧推门出去，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七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何嬷嬷站在院子门口候着。
过了一会儿，院门自外面推开。云疏桐走进来。
她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未束冠，头发半拢半散搭在肩上。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都停在院门外没进来。何嬷嬷行了个礼退到一边。
云疏桐站在院子中间，目光自左边第一个人开始看。
"这位像姑娘的眼睛。"何嬷嬷在旁边报。
云疏桐看了两息，往右走了一步，看第二个。何嬷嬷接着报："这位身段有些相似。"
云疏桐没说话，继续往下走。第三位、第四位，何嬷嬷一一报过来：声音像的，手像的，低头的神态像的。云疏桐走到每个人面前都停一会儿，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一个点一下头，便挪到下一个。
云栖梧站在第五个位置。何嬷嬷走到她旁边时顿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没有报。云疏桐站在她面前，两人隔了两步远。云栖梧垂着眼，能觉出那道目光落在她发顶，往下走到眉骨，又走到鼻梁，最后停在嘴角。
停得比前面几个都久。
她没有抬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裙缝的位置，一动不动。旁边几个替身的目光都聚过来，落在她与云疏桐之间那片空地上。
云疏桐看了很久。久到站在队尾的赵素动了一下脚，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楚。
云疏桐没有开口。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走到第六个人面前站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又走到第七个人面前站了一息，点了下头，然后往院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转过头。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又落回云栖梧身上。这次停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到院门口那两个侍女都抬了头往这边看。云栖梧还是没有抬头，站在原地，手垂着，呼吸均匀。院子里静到能听见何嬷嬷翻册子的纸响。
云疏桐转回头，跨出院门走了。侍女的脚步声跟着她远去，很快听不到了。
何嬷嬷合上册子拍了拍手。
"都回屋吧。主上今日看过了，后面几日继续学规矩，等候召见。"
几个替身散开往各自屋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