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何嬷嬷把七个人叫到院子里,说自今日起正式教规矩。
头一样是坐姿。何嬷嬷搬了把圈椅搁在院子中间,自己坐上去示范,背离椅背三寸,腰往下沉,两肩松着,双手叠在膝上,右手压左手,手指微蜷,不要攥紧。她做完一遍站起身,让每个人轮流上去试。
方桃先坐,背挺得直,何嬷嬷说太僵。姜红坐了,手的位置偏了半寸。沈清坐得最周正,何嬷嬷点头让她起来。轮到云栖梧,她把肩塌下去两寸,腰也松着,手指张开搭在膝盖上,身子歪向左边。
何嬷嬷绕着她走了半圈。
"腰要直。你塌着。"
云栖梧应了声是,直起腰重新坐了一遍,这回手又攥成拳。何嬷嬷皱眉让她起来,指着沈清说你看看人家怎么坐的。云栖梧低头看过去,沈清坐在圈椅里肩松腰直,手叠得端正。她点头说记住了。
次日学走路。何嬷嬷在地上用石灰画了一条线,让七个人排队来回走。落脚要慢半拍,脚跟先着地,步幅均匀,手垂在身侧不要乱摆。别人走一趟,何嬷嬷一处处纠。轮到云栖梧,她拖着脚走完一趟,脚尖先踩线,手摆得太开,裙摆跟着晃。
"步子太大。"何嬷嬷拿尺比着她的脚后跟,"收半寸。"
她收了。
"手。"
她把手往身侧并拢。
"脚。"
她又慢下来。
一趟走完,何嬷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让她站回队里。云栖梧站回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轻声笑了一声,她没回头。
又一日学饮茶。何嬷嬷在石桌上摆了一套茶具,七只杯子搁成一排,中间一把壶。她先示范揭盖、撇茶沫、搁盖、端杯、饮一口、放回原处,一套下来只用几息。七个人轮流练。
方桃揭盖手重,杯盖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姜红撇茶沫撇得太慢,何嬷嬷让她重来。沈清做下来挑不出错,何嬷嬷说了个好字,院子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往她那边落。轮到云栖梧,她揭盖时手抖了一下,盖子斜着落下去磕了两磕。茶沫没撇干净,端杯的时候手腕一晃,半杯茶洒在了袖口上。她低头拿帕子擦,擦了半天,袖子上湿了一片。
何嬷嬷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饮茶都能泼。"
"弟子手脚笨。"云栖梧垂着眼答。
何嬷嬷拿笔在册子上画了一笔,让她回屋换件衣裳再来。旁边几个替身交换了个眼神,孙巧捂着嘴笑了一声。云栖梧回屋把湿袖子换下来,重新出来站好,手垂下贴在身侧。
再一日学握笔。何嬷嬷在每张桌上搁了笔墨纸,让每人写一个字。云栖梧拿笔的时候三指紧捏笔杆,悬腕悬空,笔尖抖着在纸上画出一道不成形的横,起笔太重,收尾拖出一个深疙瘩。何嬷嬷走了一圈回来看她那张纸,眉头皱起来。
"你以前没握过笔?"
"握过。握不好。"
何嬷嬷从她手里抽出笔,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摆,笔杆搁在指腹上,虎口留个空,拇指在外侧轻抵。
"姑娘从前握笔,是先提腕再落笔的。你重来。"
云栖梧点头提腕,笔尖落下去,那道横画出来比刚才工整了些。何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搁下,低头说弟子一时改不过来。何嬷嬷收回目光,走到下一桌去了。
她站在那里没动。方才那道横出来的时候,手腕自己找到了从前那个角度,落笔的重量、行笔的速度、收笔略提的分寸,全是旧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她收笔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故意把笔画尾巴拖粗一截,把那点痕迹盖掉。
何嬷嬷没有回头。
第五日上,还是坐姿走路饮茶往复来回。何嬷嬷说后面几日还要学语气、学低头、学抬手,一样一样学扎实了才能见主上。七个人里,沈清学得最快,何嬷嬷点名让她以后站头一个。
方桃学得慢但认真,何嬷嬷愿意多教她两遍。孙巧有几分小聪明,学样学得快,常被何嬷嬷夸。姜红本分,不冒尖也不落后。赵素话最少,学得也慢,何嬷嬷不常点她的名。苏婉整日垂着头,何嬷嬷说她低头的样子有几分神韵,也常留她多练一会儿。
云栖梧是七个人里学得最慢的。
学坐姿她塌腰,学走路她拖脚,学饮茶她泼水,学握笔她攥拳。
何嬷嬷每天纠正她三四回,她每天低头认错三四回。到第六日上,何嬷嬷把她单独留在院子里多练了一个时辰,从头到尾重来一遍。她练完一遍还是差,何嬷嬷让她回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学得比谁都慢。"
云栖梧低头应道:"天资愚钝。"
何嬷嬷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摆手让她走。
她回西厢第三间,进屋关上门,把窗推开一条缝。东厢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沈清跟何嬷嬷在核对什么,听不清字句。云栖梧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搁着白天用的笔墨,纸上还留着那道没写完的横。她拿起来看了看,把笔画的尾巴折进纸里,压在砚台下面。
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旧发绳。发绳颜色浅,结头松了,她捋了捋想重新系上,手指捏着两端细绳绕了几圈,学着旧日的打法系紧。
系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个结从前她教过云疏桐。那孩子刚学系发带,手指头短系不牢,散了就哭,一哭就是半天。她抓着她的手教了一下午,最后系成两个圈套一个结,拉紧了就不会散。
云疏桐为了记这个结,还在纸上画过两遍,画得歪歪扭扭,贴在床头搁了好几年。
云栖梧看着手里这个系法,指尖停了几息,把结拆了。重新绕,绕成最简单的死结,丑一些,跟那个打法完全不一样。系好,搁回枕头底下。
第七日上,何嬷嬷接着教语气。让七个人每人念一段书,学姑娘说话。别人念得各有千秋,沈清念得最柔,何嬷嬷说再多两分沉静就更好。轮到云栖梧,她把那段书念得又硬又平,尾音往下压,中间还拌了两个字的结。何嬷嬷让她重念,她重念一遍还是那个样子,何嬷嬷摇头让她站回去。
午后还是握笔。何嬷嬷把每人的纸收上来看,七张纸摊在石桌上,一张一张评过去。轮到云栖梧那张,何嬷嬷拿起来看了两息,放下来。
"还是没有起色。"
云栖梧垂着眼,说是。
第八日上,何嬷嬷开始教语气和神态一块来。让每个人学姑娘被人唤名字时怎么回头。何嬷嬷示范了两次,转身的角度、回头的速度、眼神落点、嘴角那一点弧度,说了一遍重要领。几个人排队练。轮到云栖梧,她转身得太快,回头时眼神发直,嘴角半点弧度都没有,何嬷嬷让她重来。重来的那遍,她转头的时候还绊了一下脚,孙巧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来练规矩的,还是来闹笑话的。"何嬷嬷叹了口气,让她站到一边去。
云栖梧站到墙根底下,看着别人练。沈清转得最好,何嬷嬷拍着她的肩夸了两句。方桃笨一些但认真,何嬷嬷手把手纠了两遍。
孙巧学得快但神态不够沉,何嬷嬷说她没有那个底子。赵素跟云栖梧差不多,转完何嬷嬷也让她站一边。苏婉低头的样子,被何嬷嬷单独留了多练。
站了一个下午,云栖梧腿都站麻了。散课时天已经擦黑,几个人陆续回屋。她走进西厢第三间,把门合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垂下来的时候掌心是软的,那点旧年的剑茧早就褪干净了。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节比从前短,虎口的弧度也浅了,可笔一上手,该有的记忆全都醒着,一横一竖里全是刻过的痕迹。
她坐到桌前,把笔墨铺开。
白天何嬷嬷给的功课是练十遍那个字。她研好墨,摊开纸,拔笔蘸墨。第一笔落下去,那道横稳稳地走出来,起收、顿挫、行笔的速度全对,与她从前写了几万遍的一般无二。她把笔提起来,看着纸上那道横,手腕僵了僵。
然后她换了握法,故意把笔杆往下捏了一寸,重新起了个头。这一横歪歪扭扭地拖着尾巴,落在纸面上,颜色深浅不匀,跟白天的没两样。
十遍写完,一张纸上十道丑横排成一列,自第一道到第十道,没一道能看的。她把纸晾干叠起来,搁到桌角,等着何嬷嬷明日来收。桌上那方砚台里的墨还剩半砚,她盯着砚台看了几息,抬手把笔搁回笔架上。
她想,等她再练上几日,把每个规矩都练成最差的样子,何嬷嬷大概就会把她排到队尾去。
到时候云疏桐再来看,目光头一个落在沈清身上,落到她这儿的时候隔了五个人,看一眼就过去了。
她需要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