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定在午后。
上午何嬷嬷未教课，让各人在屋里准备。云栖梧坐在床沿，把昨日练字弄脏的袖口又搓了一遍，晾到窗台上。
午时刚过，何嬷嬷敲了正屋门口的铜铃。七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何嬷嬷挨个检查衣领发髻，顺带报了各人名字：东厢第三间方桃，圆脸，性子慢；西厢第一间姜红，高挑，走路抬下巴；东厢第二间沈清，鹅黄衣裙，何嬷嬷平日夸得最多；东厢第一间苏婉，浅绿衣裙，眼型与姑娘有几分相似；西厢第二间孙巧，个子不高；西厢第四间赵素，青灰衫裙，话少。轮到云栖梧，何嬷嬷上下看了一眼，没动手，点头让她站回去。
何嬷嬷领着七个人穿偏院后门，沿回廊往听雪殿走。到殿门口让她们在廊下候着，自己进去通报。片刻出来招手，七个人鱼贯而入。
殿中与平日不同。主位前空出一大片地，椅子往后挪了三尺，地上铺一条长毯自门口通到主位。两旁靠墙各摆五把椅子，坐着几个穿深色道袍的执事与掌事，左手第一把上是柳如霜，手里捏着一卷册子。云疏桐坐在主位上，穿深青色常服，未束冠，头发半拢，手边搁一杯茶，未动过。
何嬷嬷让七个人站到毯子这头，面朝主位，一字排开。云栖梧站中间偏右，左是苏婉，右是赵素。
云疏桐抬了抬下巴。何嬷嬷翻开册子高声道："比试三项，走路、饮茶、唤人。每人三项依次过，主上与诸位掌事一同评议。"
第一项走路。
苏婉先上。步子不快，脚尖先落地，肩平，走到主位前两步远行礼，返回。云疏桐没说话，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柳如霜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
方桃第二个，步子拘谨，脚跟先着地，回来时脸色微红。云疏桐依旧未开口。
沈清第三个。起步时肩往下沉了沉，腰背自然直起，脚掌平放，步幅均匀，脚步轻。走到主位前行礼，礼数周全。何嬷嬷在旁微微点头。柳如霜在册子上画了个圈。云疏桐的目光在沈清身上停了两息，移开。
姜红、赵素、孙巧依次走完，不出错，亦无特别。
轮到云栖梧。她起步，脚尖先出，脚跟落地，肩往前送。走了三步，故意把右肩往上提了提，左手摆动幅度比右手大，身子带出轻微晃动。走到主位前两步远行礼，那条胳膊抬得比旁人高半寸，手肘外翻。回来时脚步比去时快了一拍，落脚重，长毯上踩出几声闷响。
她回队站好，垂着手。云疏桐的目光自她身上掠过，未停。柳如霜在册子上画了个叉，那笔比刚才重，纸上留一道深痕。
第二项饮茶。何嬷嬷让人在每人面前摆一只盖碗，碗里是温茶。
苏婉揭盖生疏，茶盖磕在碗沿上脆响一声，抿一口放回，碗底贴桌面时晃了一下。方桃揭盖还行，喝茶时手腕抖，衣袖沾了一小片水渍。沈清上来动作顺畅，揭盖、撇沫、端碗、抿茶、搁回原处，每一处到位，茶碗放下时几乎没出声。柳如霜又画了个圈。
姜红、孙巧、赵素依次过完。
轮到云栖梧。她走到案前，揭盖时手腕故意往旁偏，茶盖磕在碗沿上弹了一下差点翻过去，她另一只手按住才没掉。撇浮沫时动作急，茶汤晃出来溅在案面上几滴。端起来喝时手腕抬太高，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线，湿了下巴，她拿袖子擦了一下。放碗时手"滑"了一下，碗底磕在桌面闷响一声，小半碗茶泼出来，洇湿桌案一大片，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落在地毯上浸出一小块深色。
殿中彻底静了。
几个执事面面相觑，有人轻咳一声。柳如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册子。方桃在她身后把脸转开。沈清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云栖梧垂着手站在原地，袖口湿了一截，下巴上还挂着一点水痕。
云疏桐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未动。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腹压着那道旧划痕，目光落在云栖梧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执事开始不安地挪动椅子。殿中静得能听见茶水滴在毯子上渗开的声响。然后她移开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下一个。"何嬷嬷反应过来，高声叫了姜红的名字。
第三项唤人。何嬷嬷让每人站在毯子这头，面朝主位喊一声"姑娘"。
苏婉喊得短促，尾音收得快。方桃喊得轻，气息不够。沈清站在毯子这头，微微抬了抬下巴，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尾音有一点上扬的弧度，收的时候放缓半拍。这一声出来，殿中几个执事的头都微微偏了一下。柳如霜的笔在册子上顿住。云疏桐端茶的手停了一瞬，茶水表面的圈纹晃了晃才平。
姜红、孙巧、赵素喊完，平平无奇。
最后是云栖梧。她站上毯子这头，深吸一口气，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平直，四个字连在一起没什么起伏，尾音压着往下沉，最后一个字收得太快。
殿中又静了。方桃在她身后低低笑了一声憋住。孙巧拿手挡了挡嘴角。柳如霜在册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合上册子搁到扶手上。
何嬷嬷清了清嗓子，走到主位台阶下对云疏桐行了一礼。云疏桐挥了挥手。何嬷嬷转身面朝七个人。
"三项比完，评议结果在此。"她翻开册子，"苏婉，中。方桃，中下。沈清，上上。姜红，中。孙巧，中。赵素，中下。陈萤——"
她停了一下。
"垫底。"
云栖梧垂下眼。
"是。"
方桃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压低嗓子对旁边孙巧说了句什么。孙巧也笑，凑到方桃耳边回了一句。两人低低的笑声在静殿里格外清楚，何嬷嬷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声才止住。沈清站在原位，目光落在正前方，脸上无得意亦无同情。苏婉侧头看了云栖梧一眼，目光复杂，转回去时抿了抿唇。
云疏桐站起来，自主位走下来。经过七人面前时目光自苏婉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到沈清时停了停，扫到云栖梧时脚步未变，视线平直地自她脸上移开，落到门口。
然后她走了。
何嬷嬷合上册子拍了拍手。"散了。沈清留下。"
其他六个人转身往殿外走。云栖梧走在最后，袖口那块湿布贴着手腕。出殿门时她听见沈清的脚步声往主位那边去了，何嬷嬷压低声音在交代什么。她未回头，沿回廊往偏院走。
方桃和孙巧走在前面，凑在一处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最不像的就是她。"
"走路那样子，茶都端不住，怎么选进来的。"
"听说原来在主上跟前伺候过几天，后来被撵到外门去了。"
"难怪。"
方桃回头看了她一眼，跟孙巧对视着又笑了一下。云栖梧走在后面不远不近，手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