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刚过，何嬷嬷敲了偏院正屋门口的铜铃。七个人自各自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好。何嬷嬷翻着册子，点到云栖梧的名字。
"陈萤，主上召见。现在就去，别让主上等。"
方桃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孙巧跟方桃对了个眼神。沈清站在东厢廊下整理袖口，头也没抬。苏婉和赵素站在一处，都没说话。
云栖梧跟着何嬷嬷出了偏院后门，沿回廊往听雪殿走。何嬷嬷未再交代什么，走到听雪殿门口便停下了，守门弟子让她自己进去。
殿门敞着，里面只有云疏桐一个人。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案上摆着一只盖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盖搁在碗沿上未动过。
云栖梧进去时，她正低头看案上摊着的一本册子，手指压着页脚。脚步声到了案前，她才抬眼。
"站着。"
云栖梧站在案前两步远的位置，垂着手。殿中无旁人，何嬷嬷也未跟进来。
云疏桐合上册子搁到一边，靠坐在椅背上。她的目光落在云栖梧脸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了一遍之后停在她的手上。云栖梧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与平时站着时一般。
"你为何学不像。"
云栖梧垂着眼。昨日比试上她故意走路歪肩、喝茶泼水、唤人压尾，每一处错都错得刻意。何嬷嬷教的那些规矩她全记得，记得比谁都清楚，只是每一条反着来了一遍。云疏桐今日叫她来问这一句，说明昨日那些错处她都看进去了，一个不落。
她想了三个字的答话。多的不能再说，再说就露了。
"学不来。"
殿中静下来。云疏桐坐在椅上，手指搭着扶手前端那道旧划痕，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她未马上接话，沉默拖着，拖得云栖梧能觉出后颈有汗珠自发根往下走。
云疏桐看了她很久。昨日是隔着一排人看，今日隔着两步远，殿中无别人，那张脸就在她视线正前方，躲也躲不开。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身体微微前倾，又坐了回去。
"退下吧。"
三个字，语气平坦。
云栖梧行了一礼，转身往殿门走。脚步要稳，步幅要匀，不能比来时慢，亦不能比来时快。她走到殿门门槛前时，身后传来云疏桐的声音，很淡。
"下次，还学不像吗。"
她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半拍。手搭在门框上，未回头。
"弟子愚钝。"
回完这几个字，她跨出门槛。门外日光落在身上，后颈那片潮意被风一吹，凉了下来。她沿回廊往前走，走了十来步远，听见身后殿里传来一声轻响，瓷器碰瓷器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云疏桐把那只茶碗搁下了。她端了那么久的碗，一直没喝，搁下去时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传出了殿门，传到了回廊外面。
云栖梧继续走。
她未立刻回偏院。走到回廊拐角处停了一下，靠在廊柱上缓了两息。后背的里衣贴在脊背上，潮了一片。学不来。她刚才答时声音压得低，尾音收得快。她自己在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那个语调，与她从前对云疏桐说话时一般无二。
云疏桐小时候写错了字来问她，她拿过纸看一眼，说"学不来就多练几遍"。那个语气没怎么费心改过，八千年里说惯了，昨日到今日，这具身体没来得及把这一处装错。
她靠在廊柱上阖上眼。
身后殿里没有第二步动静。没有人追出来，没有人再叫她的名字。云疏桐听见了，她听见了，但什么都没说。云栖梧睁开眼，离开廊柱继续往回走。回到偏院门口，院门敞着，何嬷嬷在正屋门口跟方桃交代什么，见她进来了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她走进西厢第三间，关上门，把外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擦汗。手心也是湿的，她拿帕子把手擦干，又把后颈的汗擦了，坐在那儿没动。
傍晚，她的状态已经平复。跟着其他几个人去正屋门口领了饭，各自端回屋吃。方桃从她门口走过时斜了一眼，没搭话。孙巧跟在后面，两人进了东厢把门关上了。沈清回来得晚些，何嬷嬷留下她练了一阵子端茶，回来时衣袖还带着茶香。她路过西厢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自云栖梧半掩的窗户里扫过去，然后回了自己屋。
云栖梧把饭吃完，碗筷送出去，回来继续坐着。窗外天黑了，偏院里的动静一件一件没了，灯一盏一盏灭了。
她一直在想那声搁碗的响。云疏桐把碗搁下时，她正在跨门槛，背对着殿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那一声瓷器磕在木面上的轻响。那一响有多重，她心里大概有数。茶碗搁得比平时重了些，但也没到摔的程度。
她坐了很久。夜深了，外面起了风，桂花树的枝叶蹭着西厢的瓦檐。她起身去倒水喝，推开窗时，外面回廊上什么都没有。院门落着栓，青石地砖上干干净净。她看了一会儿，正要把窗合上，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落地很稳，一步一步自听雪殿方向过来。她手搭在窗框上未动，等着那脚步走近。
脚步声到了院门外停下来，门缝里能看见一片深青色的衣角。外面的人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也没有敲门。风把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几息之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偏院后面绕过去了。往那个方向走，便出了偏院的地界，通向听雪殿后面的空地。
云栖梧把窗合上。她未点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被子里一片凉意，她拿脚暖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睛睁着，看着房梁上那片黑。
今日白天大殿里那一声搁碗的响，和方才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掉的脚步声，两件事拼在一处，她大概知道云疏桐在做什么了。她在确认。确认一个她心里已经起了疑、但不敢往下想的东西。那些替身是拿来填满一个缺口的。可昨日比试之后，云疏桐把所有替身过了一遍，沈清得了上上，她垫了底，垫底的那个反而在今日被单叫去问了一句"为什么学不像"。问的人是真想要一个答案吗。
她问出那句话时目光落在哪里，云栖梧没敢看她的眼睛，只记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系统在识海里响了一声。
隔了很久没响过的系统，忽然弹了一行字出来。
【提醒宿主：任务对象近期行为模式出现变化，可能对宿主身份产生怀疑。建议宿主保持现有应对策略，避免进一步暴露。】
她没有回话。系统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隐归判定仍处暂停。当前状态无法离开。】
然后系统安静了。
云栖梧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阖上眼，听着桂花树在风里响，慢慢睡过去。
窗外回廊上那一片深青色衣角已经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