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之后,云栖梧干脆把"不像"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何嬷嬷让抄经文,她抄得字字歪斜,第三行头一个字就把"清"写成了"净"。方桃先笑出声,孙巧跟着笑,院子里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她。她把错字划掉,低着头说了句弟子认错了。何嬷嬷拿笔在她名册上又添一笔,让她重抄。她重新铺纸提笔,写出来的字比刚才好了一点,还是一整行往下斜。何嬷嬷看了直摇头。
下午练走路,她走到一半踩了自己的裙摆,膝盖磕在台阶沿上,人歪出去半步,扶住墙才没摔实。方桃在身后笑,孙巧凑过来丢了一句"又是她"。她把裙摆捋开站直,说弟子再来一遍。第二遍走得步子更小,肩膀一高一低,收尾还绊了一下。何嬷嬷懒得再让她走,抬手叫下一个。云栖梧退到队尾站着,裙摆上那块灰印没拍掉。
茶礼那天,何嬷嬷让每人端一碗茶绕院子走一圈,走到她跟前停一下再回原位,中间不能洒一滴。沈清走得稳,一滴没洒,何嬷嬷当场在册子上画了圈。
轮到云栖梧。她端着碗走到一半,手腕故意一歪,滚水从碗沿溢出来,浇在手背上,当场红了一片。她没甩手也没停,端着碗把剩下半圈走完,到何嬷嬷面前站定,把碗放下。
何嬷嬷拿起碗看了看剩下的茶,又看了看她那只红了的手背。
"手笨成这样。"
"弟子天生手笨。"
赵素在旁边递过来一盒小药膏。她接过来道了谢,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方桃站在斜对面,跟孙巧咬耳朵,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过来几句,大意是她连茶都端不稳,还留在偏院占位置。孙巧笑了两声,没接话。
云栖梧把药膏盒盖好还给赵素,坐回自己位子,从头到尾没抬头看她们一眼。
那几天她做错的事一桩接一桩。念书念错字,走路踩裙子,端茶烫手,坐姿歪肩,握笔扣指。何嬷嬷每天在她名册上画叉,画得比前面几个月加起来都多。方桃和孙巧笑话她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密,有时候当着她的面说,有时候背过身去说,她都听得见。
听见了就转过去跟着笑一笑。笑得不深,嘴角提一下就收回来。
方桃有回被她笑得愣了一下,随即更起劲地跟孙巧说,这人自己都知道自己不像,脸皮倒也厚。
李管事是偏院里管钗环衣料的,四十来岁,人瘦,说话总要先咳一声。有天傍晚她来给几人分夏衣,进门看见云栖梧在院子里坐着,随口说了句陈姑娘怎么还不去学一学,主上那边召见起来总得有个样子。
云栖梧接过衣裳谢了一声,说何嬷嬷教的都学了,就是学不好。
李管事咳了一声,说学不好也得多练,人比人比不过,别让人逮着短处。说完就走了。
明面上,她是最不像的那个。
可云疏桐出现在她附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练字课她留在最后收桌案,收拾到一半,听见廊下有脚步声停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云疏桐站在院墙外面的廊柱旁,没带随侍,两手拢在袖里,目光落在院子里。
那时候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在弯腰摞字帖,其他人都回了屋。
她低下头接着收拾,故意把手里那支笔往笔架上放歪了。笔滚下来磕在桌角,弹到地上。她蹲下去捡,捡起来重新放,还是歪的。
等她收拾完直起身再往廊下看,廊柱旁边已经空了。
隔了一天,她跟赵素去库房领夏席,回廊上迎面遇见一顶轿子。轿帘垂着,四角坠着铜铃,抬轿的是两个外门弟子。那段回廊窄,她和赵素退到墙根让路。
轿子行到她们面前,停下了。
赵素低着头,云栖梧也低着头。轿帘一直没有掀开,里面也没有声音传出来。停了三四息,轿子重新抬起来往前走,铃铛响了一路,拐过回廊拐角才听不见。
赵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库房走。
还有一次,她一个人去井边打水。正弯腰提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过来,在离她七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把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没回头,重新把绳子放下去提第二桶。
身后那个人,站到她第二桶水提上来才走。全程没有出声。
她拎着两桶水回屋,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井边没有人。
这些时候,云栖梧都不抬头,不接话,不打招呼。她照旧装她的不像,该歪的歪,该错的错,做错完就低头认下,一个辩字都不说。
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一天比一天紧。
沈清拿了上上,走路、茶礼、唤人三项都比她周正得多,何嬷嬷整天夸,柳掌事那天也在册子上给她画了圈。像的人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偏院七个替身里哪一个是最好的一块料,谁都看得出来。
可那个人隔三差五出现的地方,全是她陈萤在的地方。
她抄经文,那个人站在院墙外。她打水,那个人站在井边。她跟赵素去库房,那个人的轿子正好从那条回廊过。
这不合常理。
她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垫底的人有什么好看的。最不像的那一个被人指着笑了好几天,看一个最不像的有什么可看的。
除非那个人看的不是她像不像。
看的是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她赶紧把它按下去。按下去之后跟自己说想多了。可第二天,云疏桐的轿子又从她练功的那条回廊过了一趟。
那天夜里她睡得不安稳。后半夜被渴醒,起来倒了半杯凉水喝下去,坐在床沿上缓神。窗外的风不大,桂花树的枝叶蹭着西厢的瓦檐,一阵响一阵停。
她正要把杯子搁回去,听见院门外有极轻的一声响。
靴底踩在青石砖上。一声,停住。
她把杯子慢慢放下,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屋里黑着,窗纸上透不进光。
院门外面那道动静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往窗户这边挪了半步。
她屏住呼吸坐着,眼睛盯着窗纸。
窗纸上慢慢显出一个影子。很淡,被外面回廊残留的灯映着,比夜色深一点,立在窗外不动。高度到窗棂上沿,肩膀的轮廓看不真切。
她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慢慢蜷起来。
那影子在窗外站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压着不让呼吸乱。
过了很久,也许几十息,那影子动了一下,往旁边移半步,又停住。再过了十几息,那影子从窗纸上移出去了。靴底踩在青石砖上的声音反方向响起来,一声一声,越走越远,出了院门,沿回廊走没了。
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又数了好几十息,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开门出去看。摸黑把杯子搁回桌上,重新躺回被子里,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房梁。
是谁她不去想。她犯不着知道。她只要记住自己现在是谁就行。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照常去打水。井沿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回屋的路上看见方桃和孙巧在院子里说话,沈清在东厢门口晾帕子,赵素拎着桶过来跟她点头打了个招呼。
一切照旧。
她进西厢第三间关上门,把夜里那半杯凉水倒了,重新烧水洗脸。窗外头日光起来了,院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何嬷嬷的铜铃还没有敲。
她把手浸在热水里搓了搓,指节上那点没退的红印碰到水,微微发疼。
她盯着那点红印看了一会儿,掬水洗了把脸。